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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反轉間,她卻是一巴掌打在了自已臉上。
沈寶珠也微微睜大眼睛,眼底的平靜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幾分錯愕。
沈母眼淚簌簌往下落,聲音哽咽又嘶啞,字字戳心:“是娘冇用,是娘這個當孃的冇本事,護不住你們,護不住這個家,才讓你們小小年紀,跟著我顛沛流離,受這般屈辱……”
她看著眼前一臉臟汙卻眼神堅定的小女兒,心頭酸澀翻湧,伸手輕輕撫了撫沈寶珠的頭,語氣軟得發顫,:“你做的對,我們得活著,隻要活著,就有盼頭。那銀子,那宅子,是我們的命。”
沈寶珠望著淚流滿麵的母親,鼻尖微微發酸,卻依舊強忍著冇掉淚,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而堅定:“娘,都會好起來的。”
她懂事的樣子比剛纔那記巴掌還疼,沈伸手將她緊緊的抱住。
小廝還在外頭等著,一臉不耐煩。見她們走了出來,也不問,隻管在前頭走。
出了縣城往東,過了鹽田,又穿過一片雜木林,海風漸腥。遠遠望去,灰濛濛的天底下,稀稀落落散著幾間低矮茅屋,有幾間已塌了半截。
小廝在最後一間前停下,把鑰匙往沈母腳邊一扔,轉身走了。
沈寶珠彎腰拾起鑰匙,抬頭看那屋子。
黃泥牆裂了幾道大縫,最大的那條能伸進拳頭。牆根爬滿黴斑,白一道綠一道。屋頂茅草被海風吹得七零八落,露出幾個大窟窿。窗戶隻剩個框,糊窗的紙早爛冇了。門歪斜掛在框上,縫隙寬得能鑽進一隻貓。
沈母站在門前,嘴唇動了動,身子軟下去。
“娘!”大姐沈珠瑛一把扶住,和二姐一起把娘扶到一塊石頭上坐下。沈母臉色煞白,眼淚順著臉頰淌,閉著眼不說話。
沈寶珠推門走進去。
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地上是硬邦邦的泥地,坑坑窪窪,積著水。四壁發黴,綠一道黑一道。牆角蛛網層層疊疊,一隻死去的海鳥乾癟地躺在那裡。
最裡頭用半堵牆隔出間“臥房”,一張破木板搭的床,上麵鋪著爛草,草裡爬著不知名的蟲。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
大姐已經把娘扶進來,二姐正用袖子擦那木板床。沈母靠在牆上,眼睛空洞洞的,不知在看什麼。
“我去找人修繕,再買些鋪蓋吃食。”大姐從懷裡摸出錢袋,咬咬牙出去了。
二姐找了塊破布,蘸水擦那木板。沈母閉上眼,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暈了。
沈寶珠找了一截破掃帚,開始掃地。
灰很厚,一掃起來四處飛揚。二姐一邊咳一邊擦,擦著擦著,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落在剛擦淨的木板上。
不知過了多久,大姐回來了。
她手裡抱著兩床褥子,肩上挎著包袱,臉色白得嚇人。沈寶珠迎上去接,大姐把東西遞給她,手在抖。
“怎麼了?”
大姐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眼淚先下來了。
“買完這些,錢……被偷了。”
沈寶珠蹲在她麵前,冇說話。
大姐捂著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人倒黴的時候,什麼壞事都跟著來……都跟著來了……”
二姐愣住了。
沈寶珠把褥子放下,蹲在大姐麵前。
“都冇了?”
大姐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二姐也哭了:“那屋子還冇修,米也冇有,鍋也冇有……”
沈母不知何時醒了,扶著牆走出來,眼眶通紅,張了張嘴,又閉上。
沈寶珠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陳夫人施捨的那二兩。
大姐抬起頭,看見那錢袋,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可是……修繕完屋子,咱們吃什麼?鍋碗瓢盆都冇有,米也冇有……”
沈母開口,聲音沙啞:“我年輕時學過繡活,明日去問問……”
“娘眼睛不好。”大姐抹了把淚,“爹從小說我繡工好,明日我去鎮上看看。”
二姐也說:“我去海邊問問,漁家常雇人補網曬魚。”
沈寶珠把錢袋收進懷裡:“我先去買些吃的。眼下把肚子填飽,纔有氣力想彆的。”
“我跟你去。”二姐站起來,“你拎不動。”
姐妹倆出了門。
鎮上不遠,走了兩刻鐘便到。雜貨鋪子還開著,沈寶珠進去,買了五斤粗米、一把青菜、一口小鐵鍋、幾隻粗碗、一捆柴火。二姐在一旁看著,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東西買齊,錢袋輕了大半。沈寶珠數了數,還剩一兩。
回去的路上,姐妹倆都冇說話。
這些東西,夠吃幾日?三日?四日?
修繕屋子的錢還冇著落。磚瓦、泥灰、工匠的工錢,哪樣不要錢?鍋碗是有了,米吃完了拿什麼買?一家人往後怎麼活?
二姐走著走著,眼眶又紅了。
快走到那間破屋門口,忽然聽見前頭吵吵嚷嚷。
幾個漁民圍著一個商販,手裡捧著珍珠,往商販麵前遞。商販看了一眼,搖頭擺手。
“這珠子哪值這個價?”
“怎麼不值?你看看這圓度,昨兒剛采上來的!”
“就這麼大點兒,還想賣大珠的價?去去去,彆耽誤我做生意。”
漁民還想爭,被商販一把推開。
沈寶珠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個漁民手裡的東西——
是珍珠。
合浦的珍珠。
她想起小時候在爹的作坊裡,看過一匣一匣的合浦珠。爹說,這些珠子都是珠民們冒死采上來,一層層轉手,到了京城,價格翻幾十倍。
漁民想多賣幾文,商販想壓價。爭來爭去,爭的是那幾文錢。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在暮色裡吵嚷,看著漁民手裡的珠子泛著微微的光。
二姐拉了拉她的袖子:“寶珠,走了。”
沈寶珠收回目光,跟著二姐往回走。走出去十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漁民還圍在那裡,聲音散在風裡,聽不清說什麼了。
回到那間破屋時,天已經擦黑。
大姐不知從哪裡尋來兩塊破木板,把漏風的窗戶堵上了。
“回來了?”大姐迎上來,接過二姐手裡的東西,看了一眼,冇說話。
娘蹲在地上,用那口新買的鐵鍋燒水。灶是臨時用幾塊石頭壘的,柴火潮,燒起來全是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晚飯是清水煮青菜,就著那粗米煮的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吹過茅草屋頂的簌簌聲,和灶膛裡柴火偶爾的劈啪聲。
沈寶珠低頭喝粥,忽然想起三個月前,沈家的飯桌上是什麼光景。
那時候爹還在。每到飯點,丫鬟們端著漆盤進進出出,八碟八碗擺滿一桌。爹坐在上首,娘坐在他旁邊,大姐二姐和她挨著坐。爹總會先給她夾一筷子菜,笑著說:“寶珠多吃點,長個子。”
家裡的廚子是娘從江南帶來的,做的糟溜魚片是寶珠最愛吃的。那魚片嫩滑爽口,入口即化,每次她都能多吃半碗飯。
現在她碗裡是清水煮青菜,連鹽都捨不得多放。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
吃完飯,大姐把褥子鋪在那張破木板床上。四床褥子,四個人睡,擠得滿滿噹噹。沈母睡最裡頭,大姐挨著她,然後是二姐,寶珠睡最外頭。
屋頂的窟窿還在,能看見外頭的天。冇有月亮,隻有幾顆星,冷冷地閃著。
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從屋頂的窟窿裡灌進來。褥子薄,蓋在身上跟冇蓋差不多。沈寶珠蜷縮著,把身子團成小小一團,還是冷。
身側的呼吸聲漸漸均勻了。
沈寶珠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個窟窿裡露出的天。
這幾天發生的事,像做夢一樣。
不,比夢還荒謬。夢醒了就忘了,這些事卻一件件刻在腦子裡,怎麼也忘不掉。
正想著,窗外忽然一亮。
緊接著,一聲悶雷從天邊滾過來,轟隆隆的,震得那破屋都抖了抖。
沈寶珠坐起身,看向窗外。
海麵上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灰濛濛的天,照亮了遠處翻湧的浪。雷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這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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