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驚變------------------------------------------，冬。，儘在東市西市。，兩旁的鋪子鱗次櫛比，朱漆門樓，金字招牌，夥計們迎來送往。有貴人的車轎經過，轎簾掀開一角，露出簪著珠釵的雲鬢；有年輕的娘子結伴而行，腕間珠串隨著步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滿街的女子，竟冇有一個不佩珠的——發間簪珠，頸間掛珠，腕間繞珠，連裙襬上也綴著米粒大小的珠串。珠光映著粉麵，玉色襯著雲鬢，與那滿街的繁華相映成輝。，皆以佩珠為風尚。珠越圓，人越貴；珠越亮，臉越光。。東市西市，大大小小的珠寶鋪子不下百家，但真正稱得上“號”的，隻有三家——沈記寶號、週記寶珍閣、鄭記寶源齋。，南海的、東海的、合浦的，但凡叫得上名字的珠子，在週記都能尋著；鄭記則以用料貴重聞名，赤金為托，寶石為襯，件件繁複華麗，據聞背後有官家扶持，財力雄厚。，隻憑一門手藝——懸絲鎖珠。，珠子被金爪“抓住”，總有痕跡可尋。沈家的法子不同——以極細的金絲，在珠托底部盤繞成網，借珍珠底部的微凹之處兜底鎖死。金絲細若髮絲，從珠麵看去，竟無半點鑲嵌痕跡。那珠子像是憑空落在托上，渾然天成，彷彿從金托裡長出來的。。，沈萬金的手，是點石成金的手。，三足鼎立，各不相讓。，沈萬金接了一道旨。，皇後將隨聖上祭天，聖上欽點沈家承製鳳冠一頂。，看著是樁好事，但他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知道，這是賭命。做成了，沈家從此壓過周、鄭兩家；做砸了，沈家從此就是黃土一捧。
他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
廊下站著他的三個女兒。長女沈珠瑛十四，次女沈珠珮十二，最小的那個站在最前麵，仰著臉看他。
沈寶珠，今年十歲。生得粉雕玉琢，圓圓的臉蛋，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任誰見了都要說一句，沈家這小閨女，生得一副甜到人心坎裡的模樣。
可若細看她的眼睛，會發現那眼底格外沉靜。
“爹，我幫你。”
沈萬金笑了，把女兒抱起來轉了個圈。
“好，寶珠幫爹挑珠子。”
世人皆知沈家懸絲鎖珠的技法獨步天下，卻不知沈萬金這個小女兒，有一雙天生的慧眼。那日挑珠，沈萬金把一匣合浦珠推到她麵前，隨口問哪顆最好。
沈寶珠撥了撥，揀出一顆，推回其餘。
“這顆好。”
沈萬金把那顆珠子對著光看，沉默了很久。論圓度、論光澤，其餘幾顆分明不差。可被寶珠揀出來的這一顆，就是看著順眼。
從那日起，沈萬金便將隻傳當家人的掐絲絕技金絲銜珠扣，傳給了沈寶珠，他知道，這個女兒是沈家的未來。
這一技法是懸絲鎖珠的最高境界，尋常鎖珠已無鑲嵌痕跡，而金絲銜珠扣，需用溫金絲，在珠底盤成隱形活釦，牢牢銜住珠身最微凹處，珠子遇冷遇熱、劇烈晃動都絕不會脫落，外人絕不可能仿造。
鳳冠做了三個月。
完工那日，沈萬金把鳳冠捧到燈下——九條金鳳銜珠而行，正中那顆合浦珠足有鴿卵大小，被金絲扣在金托之中，燭火映上去，珠光流轉，竟像含著一汪水。鳳冠微微一晃，那顆珠子便盈盈顫動，彷彿活物。
冬至祭天大典那日，沈寶珠冇能去看。她在家等著，等爹回來。
可等了一整天，等到的卻是禁軍。
“奉旨查抄沈家！所有人等，就地看押！”
沈寶珠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人推進後院空屋。門從外麵鎖上，屋裡隻剩她們母女四人。大姐在哭，二姐在發抖，娘緊緊摟著她們三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進來一個年輕男子，玄色官袍袖口繡著暗紋，是花樣繁複的雲紋，腰間玉佩成色極佳，絕非普通官員所能擁有。
他看了一眼蜷縮在角落裡的母女四人，目光落在最小的那個身上——她額頭上磕破了皮，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卻冇哭，隻是直直地盯著他。
那張臉明明還是孩子的臉，圓圓的，甜糯的，可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子堅毅。
他移開目光，對著沈母拱了拱手。
“沈夫人，節哀。”
沈母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今日祭天，皇後孃娘簪冠時，鳳冠上最大的那顆明珠……墜落在地。聖上震怒，當場下旨，將沈萬金即刻處斬。”
沈母的臉瞬間慘白，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抄家持續了三日。
金銀細軟被一箱箱抬走，庫房被一卷卷搬空。沈寶珠藏在枕頭底下的木雕小鹿，被一個小卒隨手扔進火盆。她衝上去搶，被一把推開，額頭磕在桌角上，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她冇有哭。
隻是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把她的家搬成一座空殼。
被驅逐出京那日，那個年輕男子又來了。
他租來馬車，又把一袋銀子放在沈母麵前。
“路上用。”
沈母的眼眶紅了，拉著三個女兒要給他磕頭。他擺擺手，側身避過，目光在那個最小的女孩身上多停了一瞬。
“保重。”
他轉身要走。
“大人。”一個聲音叫住他。
他回過頭。
是那個最小的女孩。她額頭上包著布，臉上臟兮兮的，卻掩不住那甜糯的輪廓。隻是那雙眼睛，此刻像是被什麼點著了，燒得亮極了。
“你叫什麼？”
“謝允。”
沈寶珠把這兩個字刻進腦子裡。
牛車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沈寶珠趴在車尾，看著那道玄色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裡。
從京城到合浦，走了整整三個月。
娘說，先去投奔陳家。
陳家和沈家早年定過娃娃親。當年陳家落魄，是沈萬金出手相助。陳老爺感恩戴德，說要把兒子入贅沈家，報答恩情。
“當年你們爹幫過陳家，如今咱們家遭了難，他們總不會坐視不理。”
陳家住在合浦縣城，宅子不大，門臉倒還體麵。沈母上前叩門。
門開了，出來一個婦人，穿著綢衫，頭上插著金釵，上下打量她們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
“喲，沈家嫂子，怎麼弄成這樣？”
沈母把來意說了。
那婦人臉上的笑淡了。“暫住？家裡地方小，住不下這麼多人。”
沈母的臉色白了白。“那……那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以後再說。”婦人擺擺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錢袋，扔給沈母，“二兩銀子，拿去用吧。城東海邊有間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你們先去住著。”
沈母捧著那個錢袋，手指在發抖。二兩銀子。當年沈家幫陳家，借出去的是三百兩，連借條都冇要。
“陳夫人，當年我家老爺……”
“哎呀沈家嫂子，”那婦人打斷她，臉上堆著笑，眼睛裡卻一絲笑意也無，“當年是當年，如今是如今。你們家的事那是聖上定的案，誰敢沾？給你們個住處，已經是看在往日的交情上了。”
沈母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大姐想上前說理，被沈母一把拉住。
“走。”
四人轉身要走。走出幾步，最小的那個冇動。
沈寶珠站在原地，看著那婦人。
她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個錢袋。她把灰拍了拍，收進懷裡。然後看著那婦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襯著那張甜甜的臉，讓人看不出深淺。
“謝過陳夫人，宅子在哪兒？”
那婦人愣了一下，冇見過這樣冇臉冇皮的，她還真要？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隻好喚來小廝，帶她們去。
沈寶珠轉身還冇走出去幾步，便聽身後傳來一聲冷哼——
“晦氣。”
沈母看著沈寶珠，眼眶通紅，厲聲質問:“為什麼要接？!”
沈寶珠冇有說話，隻是垂著頭看著手裡的那袋銀子。
沈母滿臉失望，手抬起來作勢要打她，
大姐二姐驚叫著撲上來拉住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