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陸知衍逃離醫院的同一天，淩晨至白天。
地點：仁和醫院，普通住院部，307病房。
窗外的天色，是從墨黑逐漸褪成一種渾濁的、摻著雨氣的灰白。走廊裏偶爾有護士極輕的腳步聲和推車聲，更襯得這間三人病房的角落床位，安靜得如同一口枯井。
林知予醒了。
或者說，她的身體從一段深沉而無夢的混沌中浮起，但意識並未真正蘇醒。沒有驚醒的顫抖，沒有睜眼時的迷茫，她隻是就那樣，在淩晨最沉寂的時分，毫無征兆地，倏地睜開了眼睛。
瞳孔是散的，倒映著天花板上老舊吸頂燈模糊的輪廓，沒有任何情緒，像兩口幹涸的深潭。
然後，毫無緣由地，她開始發抖。
不是寒冷的那種戰栗，而是從身體最深處、骨髓縫裏滲出來的，一種純粹的、無法言說的恐懼。她瘦得驚人的身體在單薄的白色病號服下蜷縮起來，脊背弓起，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胸口的布料，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彷彿正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或是有什麽冰冷尖銳的東西，正抵著她的喉嚨。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卻又被死死壓抑在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破碎的聲響。空洞的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額頭上迅速沁出細密的冷汗，濡濕了枯槁貼在額角的發絲。
夜驚。
這是她這五年來，幾乎每夜都會重複的、無人知曉的儀式。
沒有聲音，沒有哭喊，隻有這副軀殼在無聲地、劇烈地掙紮，對抗著潛藏在破碎意識深處、早已麵目模糊卻依然可怖的夢魘。
大約持續了十分鍾，或者更久，那股突如其來的恐懼潮水般褪去，留下更深的虛脫和冰冷。她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回枕頭上，隻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然後，那隻枯瘦的、布滿針孔的手，彷彿有自己的意誌，從攥緊的胸口衣料上滑落，緩慢地、遲疑地，挪到了腹部。
病號服布料粗糙平坦。她的小腹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臥床，甚至有些凹陷，瘦骨嶙峋。
可她的手，就那樣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在那片平坦到令人心酸的區域，來回撫摸。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本能的溫柔弧度，從一邊輕輕劃到另一邊，再劃回來。指尖有時會微微蜷縮，彷彿在觸碰什麽極其柔軟、需要小心嗬護的東西。
眼神依舊是空的，沒有任何落點，但眉宇間，卻在那機械的撫摸中，凝結著一團化不開的、茫然的悲慼。
好像那裏，曾經有過什麽。
好像那裏，應該有什麽。
“307床，量體溫了。”
早班護士推著車進來，聲音帶著晨起的平淡。她走到林知予床邊，熟練地將電子體溫計塞進她腋下，對床上人詭異的姿勢和撫摸動作早已司空見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又摸肚子，”護士一邊記錄鄰床的資料，一邊隨口對跟進來的護工說，“這都多少年了，還這樣。跟她說多少次了，沒用。肚子裏啥也沒有。”
護工正是昨晚那個年輕女人，她打了個哈欠，把手裏拎著的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裏麵是醫院統一配送的早餐：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一個幹癟的饅頭，一點鹹菜。
“誰知道呢，可能摔壞腦子前就魔怔吧。”護工懶洋洋地坐下，拿起自己那份包子啃起來，“喂，吃飯了。”
林知予對護士和護工的話毫無反應。體溫計“嘀”一聲響，護士抽走，看了眼：“36度8，正常。”然後便推車離開。
護工等護士走了，才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沒什麽耐心地遞到林知予嘴邊：“張嘴。”
林知予的目光依舊散在虛空，對遞到嘴邊的食物視而不見，甚至微微偏開了頭，嘴唇抿緊。那隻撫摸小腹的手，也停了下來，無力地垂在身側。
“又來了，真是祖宗。”護工翻了個白眼，勺子往前送了送，抵著她的嘴唇，“快點，吃了。不吃餓死你我可不管。”
嘴唇被冰涼的瓷勺抵著，林知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種純粹生理性的抗拒。她往後縮了縮，喉嚨裏發出極輕的一聲“嗚……”，像是受傷小獸的嗚咽。
厭食。
這也是常態。她對食物缺乏最基本的興趣和**，餵食常常像一場艱難的拉鋸戰。護工早已失去耐心，若非怕人餓死了自己要擔責，根本懶得管。
“不吃是吧？餓著吧！”護工氣得把勺子往碗裏一扔，發出“哐當”一聲，粥濺出來幾滴，落在林知予蒼白的手背上。她被那輕微的燙意驚得手一縮，整個人又往裏蜷了蜷，像個受驚的蝸牛。
護工不再理她，自顧自吃完自己的包子，又玩了一會兒手機，眼看交班時間快到了，才罵罵咧咧地重新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粥。
這次她沒了耐心，一手捏住林知予的下巴，迫使她張開嘴，另一手直接將小半勺粥灌了進去。
“咳！咳咳！”林知予被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眼淚都嗆了出來，順著空洞的眼角滑下。但更多的粥，順著她的嘴角流了出來，弄髒了衣領。
“真是麻煩！”護工煩躁地扯了張紙巾胡亂擦了兩下，又強行灌了幾口，直到小半碗粥勉強喂完，便像完成任務般，將碗一放，把饅頭和鹹菜收走。“行了，午飯再說。”
病房裏其他人陸續醒來，家屬走動，低聲交談，開始有了點人氣。但所有的聲響，似乎都與角落那張病床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林知予維持著蜷縮的姿勢，咳嗽漸漸平息，臉上的紅暈褪去，隻剩一片死寂的蒼白。手背上被粥濺到的地方，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很快就幹涸的痕跡。
她的目光，又慢慢移向了自己的小腹。
那隻手，再次抬了起來。指尖輕輕觸碰著病號服粗糙的布料，沿著那片平坦的弧度，極其緩慢地，畫著圈。一下，又一下。
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昨夜未散的雨雲，從高高的、不那麽幹淨的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她床尾的一小片區域，映出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那陽光似乎帶著一點點溫度，緩慢地，爬上了她的腳踝，小腿。
她撫摸小腹的動作，微微一頓。
空洞的眼睛，下意識地，追尋著那一小片移動的光斑。沒有任何喜悅或溫暖的表情，那眼神依舊是茫然的，甚至帶著點畏懼光亮的瑟縮。但她的身體，卻似乎本能地，朝著那一點點微弱的暖意，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點點。
彷彿趨光的飛蛾，哪怕翅膀早已殘破，記憶深處還烙印著對光與熱的渴望。
尤其是，當她冰涼的手，撫摸著那片再不可能隆起、卻深深刻著失去印記的小腹時。
陽光終於吝嗇地移開了，隱入更深的雲層之後。
病房裏，依舊是那股消毒水混合著某種陳腐氣息的味道。
林知予的手，也終於徹底無力地垂落下來，搭在冰冷的床單上。她閉上眼，呼吸漸漸變得輕淺，彷彿剛才那一番無聲的掙紮和本能的追尋，又耗盡了她所剩無幾的氣力。
隻有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即使在睡夢中，也依舊無意識輕蹙的眉心，透露著這具軀殼深處，那從未停止過的、無聲的淒楚與悲涼。
彷彿有一個巨大的空洞，永遠留在了那裏。
而她，用盡餘生，都隻能徒勞地、一遍遍地，撫摸那空洞的邊緣，試圖回憶，那裏曾經充盈過怎樣的溫暖，又經曆了怎樣徹骨的冰冷與失去。
伏筆如影隨形，化作她指尖每一次無意識的撫摸，和睡夢中每一次無聲的驚悸：孩子真的沒了嗎？如果“沒了”，為何這具身體、這破碎的靈魂，還如此固執地銘記著那份失去的重量？那份銘刻在本能裏的、母性的悲涼，究竟指向一個已然消逝的幻影，還是……在冥冥中，感應著某個遙遠卻真實存在的生命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