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距離陸知衍在兒童畫展慈善晚宴上,抱著哭泣的念念,在空曠寂寥的展廳裏被悔恨的洪流徹底淹沒,並發下“追妻”毒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這七十二小時,對陸知衍而言,是地獄與煉獄交織的煎熬,也是將破碎的自我強行粘合、重塑的殘酷過程。他幾乎未曾閤眼,眼底的血絲濃重得嚇人,下頜的胡茬也未來得及打理,顯出一種頹廢卻危險的英俊。但他沒有再用酒精麻痹自己,也沒有沉溺在痛苦中無法自拔。
他像一個最精密、也最冷酷的手術醫師,親手將自己那顆被悔恨、嫉妒、痛苦浸泡得千瘡百孔的心髒,血淋淋地剖開,剔除掉所有自憐、猶豫、恐懼和不切實際的幻想,隻留下最堅硬、也最核心的兩樣東西——對蘇妄(林知予)勢在必得的決心,和必須彌補念念、成為一個真正合格父親的執念。
周維的效率極高。三天時間,一份關於傅斯年近三年在海外活動軌跡、醫療資源調動、以及與“蘇妄”可能關聯的初步分析報告,已經擺在了陸知衍桌上。報告內容詳實,卻也觸目驚心,勾勒出傅斯年龐大而隱秘的能量網路,以及他為“重塑”蘇妄所投入的、堪稱天文數字的資源與心血。這愈發證實了陸知衍的猜測——傅斯年對蘇妄,絕非簡單的“投資”或“聯姻”,其投入之深,所求之大,恐怕遠超想象。
同時,關於蘇晚近期動向的監控也顯示,在經曆了奢侈品店開幕酒會的當眾羞辱和後續輿論發酵後,蘇晚已如驚弓之鳥,不僅加強了對自身安全的防護,也開始動用一切資源,瘋狂挖掘“蘇妄”的背景,尤其是試圖尋找她與“已故林知予”之間的任何“破綻”。陸知衍知道,蘇晚的反撲,隨時可能到來,而且必定陰毒致命。
而針對蘇妄的“全方位動向掌握”計劃,也在周維的親自部署下,悄無聲息地啟動。通過交叉利用商業情報網路、高階場所的眼線、以及一些非常規的技術手段,蘇妄回國後公開的行程、接觸的主要人物、甚至她名下那家剛剛完成註冊、選址在CBD核心區、名為“妄年資本”的投資公司的基本框架和初期人員構成,都已匯總到陸知衍麵前。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被動地等待時機,或者寄希望於蘇妄某天“迴心轉意”,無異於癡人說夢。傅斯年不會給他時間,蘇晚的威脅迫在眉睫,而念念眼中那日益加深的沉默和不安,更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必須主動出擊。
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在她劃定的界限內,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重新擠進她的世界,哪怕隻是以一個最微不足道的、商業合作者的身份。
“妄年資本”的辦公地址,選在了一棟租金驚人、安保極嚴、入駐企業非富即貴的5A甲級寫字樓頂層。整整一層,視野開闊,裝修風格是極致的性冷淡風,大量運用黑白灰和金屬材質,線條利落,燈光冷感,處處透著“生人勿近”和“效率至上”的氣息。與傅斯年在海外的某些產業風格,如出一轍。
陸知衍站在“妄年資本”光可鑒人、卻空無一物的前台區域,身後隻跟著周維一人。他沒有預約。以他陸氏總裁的身份,本不需要預約,去任何地方都該是對方的最高規格接待。但今天,他放下了所有身段,甚至提前告知了周維,不要以任何形式施壓或暗示。
他穿著一身質料考究、卻款式相對低調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了最上麵一顆紐扣,試圖營造一種不那麽具有攻擊性的隨意感。但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浸入骨髓的冷冽氣場,以及連續數日煎熬留下的、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眼底深處那簇冰冷的火焰,依舊讓他與這冰冷空曠的環境,形成了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對峙。
前台是兩位妝容精緻、訓練有素的年輕女孩。她們顯然認出了陸知衍,眼底飛快掠過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職業素養讓她們迅速恢複了鎮定。
“陸先生,請問您有預約嗎?”其中一位女孩站起身,語氣恭敬,卻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沒有。”陸知衍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麻煩通報一聲,陸氏集團陸知衍,想拜訪蘇妄蘇總,有些……商業上的事情,想當麵請教。”
他沒有用“洽談合作”,而是用了更謙遜的“請教”。姿態放得極低。
前台女孩猶豫了一下,顯然有些為難。蘇妄的行程和會客安排,是由其助理直接管理,且明確指示過,非預約及特定名單內人士,一律不見。但眼前這位,畢竟是陸知衍……
“請稍等,我詢問一下蘇總的助理。”女孩拿起內線電話,低聲快速說了幾句。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陸知衍而言,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一下下擂動。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被直接拒絕,被傅斯年的人擋駕,甚至……蘇妄親自出來,用那種冰冷漠然的眼神,讓他滾。
無論哪一種,他都做好了準備。
內線電話被結束通話。女孩放下聽筒,臉上維持著標準的職業微笑,語氣卻更加客氣,也更為疏離:“陸先生,抱歉。蘇總目前正在開一個重要的視訊會議,暫時無法見客。她的助理方小姐說,如果您有商業合作意向,可以先與市場部對接,或者留下您的聯係方式和具體事由,她會轉達蘇總。”
委婉,但堅決的拒絕。
甚至連麵都不露,隻讓助理打發了事。
意料之中。
陸知衍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心口傳來熟悉的、細微的刺痛。但他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理解:“理解。蘇總剛回國,事務繁忙。”
他頓了頓,從周維手中接過一個沒有任何標識、卻質感厚重的深藍色資料夾,輕輕放在前台上。
“這裏有一份,關於‘雅萃人文’目前潛在技術風險、智慧財產權糾紛隱患、以及幾位核心技術人員最新動向的初步評估報告,還有一些……可能對蘇總接下來的商業決策,有參考價值的補充資訊。”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目光平靜地看著前台女孩,“麻煩轉交給方助理,或者……直接給蘇總。告訴她,這隻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沒有其他意思。”
他將“心意”兩個字,咬得極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重量。
資料夾裏的內容,是周維這三天帶領團隊,結合陸知衍之前暗中幹預“雅萃”時掌握的資訊,以及更深層次的調查,精心整理出來的。不僅指出了蘇晚在經營“雅萃”期間埋下的幾個大雷(包括幾項關鍵專利的權屬瑕疵、與供應商之間的隱性債務糾紛),還附上了那幾位已被陸知衍暗中“穩住”的核心技術人員的最新情況評估,甚至……隱約暗示了蘇晚可能針對“妄年資本”收購“雅萃”計劃,準備的反製措施方向。
這份“心意”,價值連城。是示好,是投誠,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我在關注你,我在用我的方式“幫你”,哪怕你不需要,甚至不屑一顧。
前台女孩看著那個厚重的資料夾,又看看陸知衍平靜卻深邃的眼神,顯然意識到這東西非同小可。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雙手接過資料夾:“好的,陸先生,我會轉交。”
陸知衍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便走。步履依舊沉穩,背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峭與寂寥。
他沒有強求見麵,沒有糾纏,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隻是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心意”,然後,像個最規矩的、被拒之門外的拜訪者,安靜地離開。
卑微嗎?
是的。堂堂陸氏總裁,何時需要如此放下身段,吃閉門羹,還要小心翼翼地送上“投名狀”?
小心翼翼嗎?
是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動作,都經過了反複權衡,生怕過度引起她的反感,又怕力度不夠,無法在她心中激起絲毫漣漪。
但這,僅僅隻是開始。
是他為自己選擇的、通往“火葬場”的,第一步。
他知道,蘇妄絕不會因為一份報告就對他改觀。甚至,可能會因為這份“示好”而更加警惕、厭惡。
但沒關係。
他要的,隻是一個開始。一個讓她知道,他不再是那個隻會躲在暗處痛苦悔恨、或驚慌逃離的陸知衍。他開始行動了。以她無法完全忽視的方式,強行地、卻又卑微地,重新闖入她的視野。
無論她是將那份報告扔進碎紙機,還是仔細研讀後冷笑他的“多管閑事”,亦或是……產生一絲微不足道的疑惑。
他的目的,都已經達到了。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妄年資本”那冰冷空曠的前台隔絕在外。
陸知衍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緩緩閉上眼。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蘇妄那雙冰冷的、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
“蘇妄……” 他在心底,無聲地默唸,“這隻是開始。”
“我們,慢慢來。”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被她焚燒殆盡、挫骨揚灰的覺悟。
這場他單方麵發起的、名為“追妻”的戰爭,或者說,自我獻祭式的救贖,終於,以一種最卑微、也最不容退縮的姿態,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火葬場的烈焰,才剛剛,燃起第一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