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喧囂,如同一場盛大而荒誕的默劇背景音,隔著無形的屏障,在陸知衍的世界之外嗡嗡作響。他僵立在原地,背對著那片璀璨到令人目眩的光海,背對著那個剛剛與他擦肩而過、留下無盡冰冷與虛空的女人離開的方向,如同一尊被遺棄在時光裂縫裏的、正在迅速風化的石雕。
血液在耳膜裏瘋狂鼓譟,撞擊出雷鳴般的回響,幾乎要震碎他的顱骨。胸口的位置,空蕩蕩的,又沉甸甸地壓著一塊萬鈞寒冰,每一次試圖呼吸,都帶來肺葉被冰碴切割般的劇痛。四肢百骸的力氣,彷彿都在蘇妄那冷漠到極致的、形同陌路的一瞥中,被徹底抽空、凍結。
他不敢回頭。
不敢去看她離去的背影。不敢去確認,她是否真的連一絲餘光,都不曾再分給他這個“陌生人”。
可有些畫麵,有些聲音,卻如同最惡毒的詛咒,蠻橫地穿透他緊閉的眼瞼,鑽進他混亂不堪的腦海,反複上演,清晰到殘忍——
念念仰著小臉,烏黑清澈的眼睛裏倒映著璀璨燈光和她蒼白側臉,伸手指向她,脆生生地喊:“爸爸!那個阿姨……好像媽媽!”
他驚恐萬狀地捂住孩子的嘴,掌心傳來孩子溫軟嘴唇的觸感和困惑的嗚咽,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嘯將他吞沒,隻想立刻逃離,將她隔絕在所有危險之外。
然後,是擦肩。
她身上那極淡的、冰冷的香氣。她目不斜視、步履從容的姿態。她擦過他身邊時,衣料帶起的、微不可察的氣流,如同最鋒利的刀鋒,劃過他裸露在外的、早已鮮血淋漓的神經。
最後,是她那雙眼睛。
平靜,空洞,深不見底。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一絲屬於“人”的溫度。像兩口早已幹涸、結滿厚重冰層的深井,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包括他。
那一眼,比過去五年所有尋找無果的絕望,比以為她已死去時的肝腸寸斷,比親眼見到她癡傻枯槁時的錐心刺骨,都更加……致命。
她把他,從她的世界裏,徹底、幹淨、不留一絲痕跡地……抹去了。
這個認知,如同燒紅的鐵水,灌入他的七竅,灼燒著他的五髒六腑,帶來滅頂的痛楚和一種近乎窒息的、滅頂的絕望。
然而,就在這片絕望的、自我毀滅的黑暗深淵裏,另一種更加尖銳、更加灼熱、也更加令他無法忍受的情緒,如同地獄之火,猝然升騰,瘋狂舔舐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嫉妒。
是的,嫉妒。如同最毒的藤蔓,纏繞上他被冰封的心髒,越收越緊,刺出淋漓的、帶著毒汁的鮮血。
他聽到了。
聽到了身後不遠處,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壓低的議論。聽到了傅斯年溫和卻清晰地對李老說“內子有些累了”。聽到了周圍那些瞭然、恭維、或意味深長的附和聲。
“內子”。
這兩個字,像兩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捅穿了他的耳膜,直插心髒最深處!帶來一陣尖銳到幾乎讓他瞬間昏厥的劇痛和……滅頂的憤怒!
傅斯年!他怎麽敢?!他怎麽敢用這樣親昵的、獨占的、宣示主權般的稱呼,來指代她?!那是他的知予!是他陸知衍的妻子!是他找了五年、悔了五年、痛了五年的女人!是他兒子的母親!
哪怕他曾親手將她推下地獄,哪怕她如今恨他入骨,哪怕她已將他視為陌路……
可“內子”這個稱呼,這個代表著法律與情感雙重歸屬的詞匯,從傅斯年口中,以那樣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依舊像是最惡毒的褻瀆和最殘忍的掠奪!
然後,是那雙手。
陸知衍的身體,如同生鏽的機器,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瀕臨散架的滯澀感,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他的目光,如同垂死的困獸最後迸發的、混合了血淚與瘋狂的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了宴會廳另一端,那對正被眾人簇擁道別、即將離去的背影上。
不,更準確地說,是釘在了他們緊緊交握、十指相扣的雙手上。
傅斯年的手,修長,有力,以一種完全占有的姿態,緊緊地包裹著蘇妄那隻蒼白纖細的手。兩人的手指緊密地纏繞在一起,彷彿天生就該如此契合,如此親密無間。傅斯年的拇指,甚至還在她手背上,極其自然、極其溫柔地,輕輕摩挲著。
那個畫麵,在陸知衍猩紅的視野裏,被無限放大,定格,染上血一般的顏色。
他看到了蘇妄微微低垂的側臉,看到了她耳根那一抹可疑的、淺淺的紅暈(在他眼中,那無疑是羞澀或順從的證明),看到了她任由傅斯年牽著手,亦步亦趨,全然依賴、毫不抗拒的姿態……
“轟——!!!”
腦海中,彷彿有某根一直緊繃到極限的弦,在目睹這一幕的瞬間,砰然斷裂!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製,所有的權衡與恐懼,都在這一刻,被那滔天的嫉妒、痛苦、以及一種被徹底掠奪、踐踏尊嚴的暴怒,焚燒殆盡!
他猛地攥緊了垂在身側的雙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響!指甲,那修剪整齊、卻在此刻變得如同野獸利爪般的指甲,深深地、毫無保留地,刺破了掌心柔軟的皮肉!
尖銳的、冰冷的刺痛傳來,卻絲毫無法緩解心頭那萬分之一撕裂般的劇痛。反而讓那股暴戾的、毀滅一切的衝動,如同掙脫牢籠的凶獸,在他體內瘋狂衝撞!
他想衝過去!想一把撕開那兩隻緊緊交握的手!想把傅斯年狠狠推開!想把蘇妄拽回自己身邊!想對著所有人嘶吼,告訴全世界,她是他的!是他陸知衍的!是他兒子的母親!不是什麽傅斯年的“內子”!
他想問她,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傅斯年對她做了什麽?他們之間……到底進行到了哪一步?那個親昵的牽手,那個自然的摩挲,那個“內子”的稱呼……背後,還隱藏著多少他不願想、也不敢想的親密與事實?
無數瘋狂的念頭,混雜著極致的痛苦與嫉妒,在他腦中掀起毀滅性的風暴。眼底那片猩紅,越來越濃,越來越駭人,彷彿隨時會滴下血來。太陽穴的青筋猙獰地暴起,突突跳動,帶動著整個顱骨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的身體,腳步已經不受控製地、踉蹌著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就在這時——
“陸總?”
一個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又隱含擔憂的聲音,在他身側不遠處響起。是周維。他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附近,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正用眼神拚命示意他冷靜。
周維的出現,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猝然澆在陸知衍即將爆發的火山口上。他猛地一震,渙散暴戾的眼神有了瞬間的聚焦,對上了周維那雙寫滿“大局為重”、“小少爺還在等您”、“不能在這裏失控”的眼睛。
念念……
孩子蒼白怯生生的小臉,在他混亂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如同一道微弱的、卻不容忽視的閃電,劈開了部分瘋狂的黑暗。
他不能。
不能在這裏失控。不能將事情推向更不可收拾的境地。不能將念念也捲入這場他單方麵發起、卻已一敗塗地的戰爭。更不能……在她麵前,露出如此不堪、如此狼狽、如此……可悲的醜態。
那隻會讓她更加看不起他,更加確定離開他是正確的選擇。
陸知衍死死地咬住了後槽牙,口腔裏瞬間彌漫開濃重的、帶著鐵鏽味的血腥。他用盡殘存的、最後一絲意誌力,強迫自己那幾乎要衝出去的身體,僵硬地、一寸一寸地,重新釘回原地。
攥緊的拳頭,因為過度用力,依舊在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掌心被指甲刺破的地方,溫熱的、黏膩的液體,正沿著指縫,悄無聲息地滲出,一滴,又一滴,砸在光潔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留下幾點微不足道、卻觸目驚心的暗紅痕跡。
他就那樣站著,如同一尊瀕臨破碎、卻強行用恨意與痛苦澆鑄凝固的雕塑,眼睜睜地看著傅斯年牽著蘇妄的手,從容不迫地走向出口,消失在走廊盡頭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裏。
自始至終,蘇妄沒有回頭。
傅斯年也沒有。
彷彿他陸知衍這個人,這場幾乎將他靈魂都焚毀的激烈情緒風暴,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宴會廳角落裏,一陣無關緊要的、令人不悅的穿堂風,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無力感,如同最深的海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徹底淹沒,溺斃。
嫉妒在啃噬。
痛苦在淩遲。
而更深的、冰冷的絕望,如同附骨之疽,正沿著他被刺破的掌心,沿著他猩紅的眼底,沿著他每一根斷裂的神經,悄然蔓延,凍結他最後一點生機。
失控的邊緣,他勉強站立。
但內裏,早已是一片被嫉妒、痛苦、無力與毀滅欲焚燒過後的、寸草不生的焦土。
修羅場的序幕已然拉開。
而他,似乎從一開始,就註定是那個被釘在恥辱柱上,承受最殘酷刑罰的……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