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觥籌交錯與暗流湧動的寒暄中，被刻意拉長、又彷彿被無限壓縮。水晶吊燈的光芒落在蘇妄身上那襲冷冽的露背黑絲絨裙上，折射出幽暗神秘的光澤，也映照著她始終平靜無波、如同戴著一張完美冰冷麵具的側臉。她正與那位身著中式長衫的陳總低聲交談，內容涉及某個前沿生物科技領域的投資風向，語氣平穩，用詞精準，展現出與外表截然不同的、深厚的內行功底。傅斯年站在她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姿態放鬆，目光卻如同最警覺的頭狼，無聲地掃視著周圍，將每一個投向她的、或驚豔、或探究、或隱含惡意的視線都收入眼底。
蘇妄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交談和維持這張無懈可擊的“蘇妄”麵具上。她不允許自己分神，不允許自己去搜尋那兩個她知道必然在場、也必然會帶來劇痛的身影——蘇晚，和……陸知衍。恨意是燃料，是支撐她站在這裏的骨架，但此刻，它必須被冷靜的理智牢牢封存在最深處，不能泄露分毫。她像一台上緊了發條、隻執行預設程式的精密儀器，每一個微笑的弧度，每一次舉杯的力度，每一句應答的措辭，都經過嚴密的計算和演練。
然而，命運或者說這場複仇戲劇的導演，似乎並不打算讓她如此“平靜”地完成首次公開亮相。
就在陳總就某個技術細節提出一個頗為刁鑽的假設性問題，蘇妄微微蹙眉，正待組織語言給出一個既專業又不失鋒芒的回答時——
宴會廳側方，通往相對僻靜的觀景露台的通道入口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因周圍過分安靜（至少在她感知裏）而被放大的騷動。
似乎是有人正牽著孩子走進來。
在這種級別的商務酒會出現孩童，本就罕見。能帶進來的，身份必然非同一般。一些靠近入口的賓客下意識地側目，隨即露出恍然或微妙的神情，低聲交換著資訊。
蘇妄的注意力並未被完全分散，她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陳總臉上移開，準備繼續剛才的話題。但就在她眼角的餘光，無意間掃過那個方向時——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巨大的力量，狠狠扼住了喉嚨，驟然停滯！
所有的聲音——悠揚的背景音樂，低低的交談聲，酒杯輕碰的脆響——都在瞬間褪去，化作一片空洞的、令人耳鳴的嗡鳴。
她的視線，如同被最堅韌的蛛絲死死捆縛，不受控製地、死死地，釘在了那個正被一個高大挺拔、卻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冰冷氣息的男人牽著手，小心翼翼走進來的小小身影上。
是個男孩。約莫六七歲的樣子。穿著與現場氛圍格格不入、卻裁剪合體的小小黑色禮服，打著精緻的領結。頭發柔軟烏黑，梳得整整齊齊。小臉有些蒼白，似乎不太適應這樣嘈雜陌生的環境，緊緊抿著嘴唇，一雙烏黑清澈的大眼睛，正帶著孩童特有的、混合了好奇與不安的目光，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
那張臉……那張臉……
蘇妄的心髒，在胸腔裏發出“咚”的一聲沉悶巨響！ 彷彿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隨即瘋狂地、無序地、帶著瀕死般的劇痛狂跳起來！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四肢百骸都在刹那間失去了所有知覺，隻剩下指尖傳來的一陣尖銳的、冰冷的麻痹感。
念念……
是念念！
盡管隻在模糊混亂的記憶碎片和傅斯年給的資料照片中見過那個繈褓中的嬰兒，盡管孩子已經長大，五官長開，盡管她從未真正“見過”他……
但血脈的牽引，母性的本能，以及這五年來（包括癡傻的五年）無數個撫摸平坦小腹的夜晚，無數次夜驚中模糊的嬰兒啼哭幻覺，無數次在恨意深處翻湧的、對那個“夭折”孩子的錐心之痛……所有的一切，都在看到這張小臉的瞬間，擰成一股無法抗拒的、毀天滅地的洪流，狠狠衝垮了她用三年時間、無數血淚鑄就的、看似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
那張小臉……眉眼的輪廓，抿唇時嘴角那點細微的、柔軟的弧度，甚至那雙眼睛裏此刻流露出的、混合著不安與探尋的清澈光芒……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上，留下了清晰到令人心膽俱裂的印記！
是她和……陸知衍的孩子。
是那個她以為早已化為血水、歸於塵土的骨肉。
是那個傅斯年口中“沒能保住”的男孩。
此刻，活生生地，站在離她不過十幾米遠的地方。被陸知衍牽在手裏。
“蘇小姐？”陳總略帶疑惑的聲音，彷彿從極遙遠的水底傳來，模糊不清。
蘇妄毫無所覺。她全部的感官，所有的意誌，都被那個小小的身影牢牢攫取。她甚至沒有注意到，牽著念唸的那個男人——陸知衍，在踏入宴會廳、目光觸及她的瞬間，那驟然收縮的瞳孔，瞬間慘白的臉色，和緊握住念念小手、指節用力到發白的、無法抑製的顫抖。
陸知衍幾乎是本能地想要轉身，想要立刻將念念帶離這個危險的、令他恐懼的現場！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帶念念來出席這個必須露麵的酒會（為了某個重要的合作夥伴關係），會與蘇妄的首次公開亮相撞個正著！更沒想到，念念會……
就在這時。
一直怯生生打量著四周、目光在掠過那些衣冠楚楚卻麵目模糊的大人時帶著迷茫的念念，似乎是被宴會廳中心那片過分璀璨的光亮和人群聚集處某種無形的“氣場”所吸引。他的視線，無意識地、好奇地，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了被傅斯年和幾位大佬圍在中間的那個方向。
然後，他的目光，精準地，毫無阻礙地，落在了蘇妄的身上。
落在了那個穿著黑色露背長裙、蒼白美麗、卻散發著冰冷疏離氣息的女人身上。
時間，再次凝滯。
念唸的小臉上，那種怯生生的不安和迷茫，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奇異的、混合了懵懂、熟悉、疑惑，以及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源自血脈最深處的親近與悸動。
他停下了腳步，不再任由陸知衍牽引。他仰著小臉，烏黑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著蘇妄。
蘇妄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孩童的目光，純粹，直接，不摻雜任何成人世界的算計與掩飾，像兩道溫暖而灼熱的探照燈，筆直地照進了她冰冷靈魂的最深處，照見了那片被她用恨意冰封的、屬於“母親”的荒蕪廢墟。
她的呼吸徹底停滯。身體僵硬如鐵，連指尖都無法挪動分毫。隻能被動地、絕望地，承受著那目光的“審視”和……呼喚。
然後，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盡管周圍依舊有低語，有音樂，但在蘇妄和陸知衍的世界裏，一切聲音都已消失）——
念念忽然抬起那隻沒有被陸知衍牽著的小手，伸出小小的、嫩生生的食指，筆直地，指向了蘇妄。
他仰著小臉，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麵倒映著水晶燈璀璨的光，也倒映著蘇妄蒼白冰冷的臉。他粉嫩的嘴唇微微張開，彷彿在確認，在猶豫，然後，一個清晰、稚嫩、卻帶著孩童特有篤定和一絲不易察覺委屈的、石破天驚的聲音，脆生生地響了起來，穿透了略顯嘈雜的宴會廳，清晰地傳入了周圍不少人的耳朵裏：
“爸爸！那個阿姨……好像媽媽！”
“轟——！！！！！”
彷彿有驚雷在蘇妄和陸知衍的腦海裏同時炸開！天旋地轉，世界崩塌！
蘇妄隻覺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又被她死死壓了下去！身體控製不住地晃了一下，幸好傅斯年一直虛攏在她腰後的手，在她身形微晃的瞬間，驟然收緊，穩穩地扶住了她。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絲絨傳來，是冰冷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將她從徹底崩潰的邊緣強行拽回。
而陸知衍，在聽到念念那聲“媽媽”的瞬間，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幹幹淨淨！他瞳孔緊縮，如同瀕死的困獸，巨大的恐懼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如同最本能的反應，猛地轉過身，用那隻空著的手，閃電般捂住了念唸的嘴巴！動作快、狠、準，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不容置疑的強製力！
“唔！” 念念被爸爸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小臉憋得通紅，烏黑的眼睛裏瞬間充滿了困惑、驚嚇，和一絲被粗暴對待後的、水汪汪的委屈。他想掙紮，想說話，但嘴巴被爸爸的大手死死捂住，隻能發出含糊的、細微的嗚咽。
陸知衍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他不敢去看蘇妄那邊的反應，甚至不敢去感受周圍瞬間變得詭異、探究、以及無數道射向他和念唸的、如同針紮般的目光！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堵住！不能讓念念再說下去！不能讓她知道！不能在這裏暴露！
他彎下腰，幾乎是半強迫地，將小小的念念一把抱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裏，用自己寬闊的肩膀和身體，盡可能地擋住孩子，也擋住四麵八方射來的視線。他的動作倉皇，狼狽，甚至帶著一絲從未在人前流露過的、脆弱的顫抖。他抱著仍在不安扭動、發出嗚嗚聲的念念，看也不敢看蘇妄和傅斯年的方向，如同身後有惡鬼追趕，幾乎是逃也似的，踉蹌著，撞開幾個尚未完全反應過來、擋在路上的賓客，頭也不回地、狼狽不堪地衝向了最近的出口，轉眼間就消失在了宴會廳璀璨的燈光之外。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電光石火。
從念念指認，到陸知衍捂嘴抱人逃離，不過短短幾秒。
卻像一場驚心動魄、令人心髒驟停的默劇，在眾目睽睽之下，猝然上演，又戛然而止。
留下的，是一片更深的、詭異的死寂，和無數道震驚、疑惑、探究、以及迅速串聯起某些“巧合”與“舊聞”後、變得意味深長的目光。
蘇妄僵硬地站在原地，傅斯年扶在她腰間的手，依舊沒有鬆開，力道穩定，卻帶著一種無聲的警示。她能感覺到他微微側身，將她更嚴實地擋在了身後，隔絕了大部分直接投向她的、過於露骨的審視。
她的目光，卻依舊死死地、空洞地，盯著陸知衍和念念消失的那個出口。眼前似乎還殘留著念念指著她時那雙清澈烏黑的眼睛，耳邊還回蕩著那聲稚嫩的、如同驚雷的“媽媽”，以及陸知衍捂住孩子嘴巴時，臉上那瞬間掠過的、巨大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恐懼和狼狽。
心髒的位置，傳來一陣陣空洞的、尖銳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劇痛。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種更複雜、更沉重、更讓她無所適從的……滅頂的悲傷，和一種遲來的、卻更加洶湧的、幾乎要將她溺斃的——母性的洪流。
他叫她媽媽……
她的孩子，隔著七年的時光，隔著生死與遺忘，隔著陌生的容顏與冰冷的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