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醫院VIP病房區彌漫著一股經久不散的、緊繃的平靜。念唸的高燒在頂級醫療資源的幹預下,終於被牢牢控製住,轉為低熱,而後漸漸退去。孩子蒼白的小臉恢複了些許血色,精神好了些,不再昏睡,隻是懨懨地靠在床頭,抱著一隻柔軟的毛絨兔子,偶爾小聲咳嗽。
陸知衍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眼底的紅血絲如同蛛網,下頜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領口微鬆。他幾乎寸步不離,親自喂水喂藥,測量體溫,擦拭身體,將念念抱在懷裏輕哄。每一個動作都極盡溫柔耐心,彷彿要將之前那場噩夢般的、反複的高燒所透支的安穩,加倍補償回來。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這看似全神貫注的守護之下,心髒的某一處,如同被一根極細卻無比堅韌的絲線緊緊勒著,懸吊在萬丈深淵之上。那根線的另一端,係在樓下普通住院部,那間編號307的病房,那個枯槁空洞的身影上。
他不敢去。
卻又無法不去想。
念念病情一穩定,那股被強行壓抑的、混合著恐懼、悔恨、愧疚和一絲微弱到不敢觸碰的渴望的情緒,便如同掙脫牢籠的困獸,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經。他想知道,她怎麽樣了?那個護工是否還在敷衍地對待她?她有沒有好一點?哪怕隻是多吃了一小口飯?
這種念頭一旦滋生,便瘋狂蔓延,無法遏製。
第四天清晨,在確認念念體溫完全正常,安穩地吃過早餐,被張姨哄著看繪本後,陸知衍終於站起身。他對周維低聲交代了幾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甚至沒顧得上整理自己略顯狼狽的儀容,便大步走出了病房。
他沒有坐電梯,而是選擇了消防通道。腳步一開始還算沉穩,但越往下走,步伐越快,最後幾乎變成一種急促的、帶著某種不祥預感的疾行。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階上,發出空洞的回響,一下下敲打在他緊繃的心絃上。
推開普通住院部厚重的大門,那股熟悉的、混雜著消毒水和陳腐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與VIP區的潔淨安寧不同,這裏充滿了生活的、病痛的、真實的嘈雜和擁擠。他的出現,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昂貴的衣著、憔悴卻依舊出眾的容貌、以及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引得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陸知衍對這一切視而不見。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精準地掃過走廊兩側的病房號,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一下下撞擊著肋骨。
305,306……
307。
他停在那扇熟悉的、半開著的病房門口。
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原地,深深地、幾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積蓄麵對她的勇氣,又像是在給自己最後一點緩衝的時間。然後,他抬起手,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才輕輕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在空氣中投下幾道光柱,無數微塵在光裏無聲飛舞。
病房裏,三張床。
靠窗那張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平整,床頭櫃上空空如也,隻有一瓶孤零零的、未開封的礦泉水。陽光直射在光禿禿的床板上,那裏……空無一人。
沒有那個蜷縮的身影。
沒有枯槁的頭發。
沒有空洞的眼神。
沒有無意識撫摸小腹的手。
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片被陽光照得過於明亮的、刺眼的空曠。
陸知衍整個人僵在門口,維持著推門的姿勢,一動不動。血液彷彿在瞬間倒流,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從四肢百骸滲出刺骨的寒意。耳朵裏嗡嗡作響,周遭所有的聲音——隔壁床病人的呻吟,家屬的低語,走廊裏護士的呼喊——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模糊,扭曲,遠去。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空的。
怎麽會是空的?
是記錯床位了?不,不可能。307,他絕不會記錯。是去做檢查了?對,一定是去做檢查了。腦部CT?康複訓練?還是……
他猛地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幾乎撞到門口經過的一個護工。他一把抓住那護工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對方痛呼一聲。
“307床的病人呢?”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逼問。
“哎呦!你誰啊?放手!”護工是個中年婦女,被他嚇得臉色發白,用力想掙脫。
陸知衍非但沒放,反而攥得更緊,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我問你,307床那個女病人,林曉,去哪兒了?!”
或許是“林曉”這個名字,或許是他眼中那股瀕臨瘋狂的戾氣鎮住了護工,她結結巴巴地回答:“林、林曉?哦,那個傻子啊……她、她走了啊。”
走了?
這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狠狠紮進陸知衍的太陽穴。
“走了?什麽意思?出院了?轉院了?還是……” 死了?最後兩個字,他死死咬在牙關裏,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彷彿一旦問出,就會成真。
“就、就前天下午,被人接走了。”護工被他嚇得不輕,竹筒倒豆子般說道,“來了好幾個人,好像挺有來頭的,直接找的護士長,辦了手續。東西都沒什麽,就幾件舊衣服,直接扔了。人就被接走了,坐輪椅走的……”
被人接走了。
接走了。
不是死亡,不是轉院,是“被人接走了”。
誰?
蘇晚?難道她發現了?不,不可能,蘇晚如果知道她還活著,絕不可能隻是“接走”這麽簡單。
那是誰?那個“遠方表姨”?可她不是早就消失了嗎?而且,有能力、有動機從醫院“接走”一個癡傻的、無人問津的病人,還不驚動他陸知衍佈下的、雖然最近因念念生病而略有鬆懈、但依舊存在的眼線……
一股冰冷的、巨大的恐慌,如同最深的寒潮,瞬間席捲了陸知衍的全身。比五天前在輸液室乍然見到她時更甚。那時是震驚、悔恨、痛楚交織。而現在,是純粹的、滅頂的恐慌,和一種“失而複得”的珍寶再次從指尖被蠻橫奪走的、撕裂般的恐懼。
他剛找到她!他還沒有來得及……他甚至沒有勇氣靠近,沒有機會說一句話,沒有……他隻是想遠遠地、偷偷地確認她還好,隻是想暗中做點什麽,彌補一點點……
她卻在他眼皮子底下,再一次,消失了!
“接走她的人是誰?!”陸知衍幾乎是從喉嚨裏吼出來,抓著護工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我、我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護工嚇壞了,眼淚都要出來,“就看見是個男的,個子很高,穿得很好,戴眼鏡,斯斯文文的,但氣勢嚇人……其他都是他的人,還有我們醫院的劉主任親自陪著……別的我真不知道了!”
高個子,戴眼鏡,斯文,氣勢嚇人,能讓神經外科主任親自作陪……
這些零碎的描述,在陸知衍混亂的腦海裏迅速組合,卻拚湊不出一個清晰的麵孔。他認識的、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少,但誰會去“接走”一個癡傻的、被遺忘的林知予?
目的何在?
是友?是敵?
是新的陰謀?還是……另一場他尚未察覺的、圍繞她展開的爭奪?
失控感如同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他猛地鬆開護工,後者踉蹌著後退幾步,驚魂未定地看著他。
陸知衍不再理會她,轉身,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失去方向的困獸,衝向了護士站。他的臉色鐵青,眼神可怖,所過之處,人人側目,下意識地避開。
“307床林曉的出院記錄!誰辦的?誰簽的字?接走她的人的身份資訊!馬上給我調出來!”他雙手重重拍在護士站的台麵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聲音因為極力壓抑的暴怒和恐慌而微微顫抖。
值班的護士被他嚇得魂不附體,手忙腳亂地翻找記錄,但結果讓陸知衍的心沉入更深的冰窟——記錄被調走了。許可權不足,無法檢視。連護士長都語焉不詳,隻說“上麵打過招呼”,是“合規的慈善機構轉介”,病人資訊已按隱私保護條例處理。
“上麵?哪個上麵?!”陸知衍眼底猩紅,幾乎要拆了護士站。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是周維。
他勉強壓下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戾氣,走到相對僻靜的角落,接起電話,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冷硬和急促:“說!”
“陸總,”周維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和困惑,“我們的人剛查到,三天前,仁和醫院普通住院部307床病人的護工被更換,原護工王春梅與勞務公司解約,拿到一筆高額封口費後已離開本市。新護工來自一家剛剛被傅氏集團海外投資部秘密收購的勞務公司,專業性強,且簽署了最高階別保密協議。”
傅氏集團?
陸知衍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個近年來在海外風生水起、背景深厚神秘的傅家?他們怎麽會牽扯進來?
“還有,”周維繼續道,語氣更加沉重,“醫院神經外科劉主任,於同一時間,被邀請加入一個由傅氏資助的、針對重度腦損傷患者的跨國研究專案。專案牽頭人是瑞士的霍夫曼教授。而307床病人的全部醫療檔案,在辦理‘出院’手續的同時,被進行了最高階別的加密和物理隔離,我們的人嚐試調閱,許可權被鎖定,觸發警報。對方的安全級別……非常高。”
傅氏集團。海外。霍夫曼教授。最高階別加密。
這些資訊碎片,如同冰冷的子彈,一顆顆擊中陸知衍。不是蘇晚,不是林家那些不成器的遠親,甚至不是他所知的、任何與他或林知予有直接恩怨的勢力。
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力量層次可能遠超他想象的龐然大物——傅家。
他們為什麽要帶走林知予?一個癡傻的、失去所有價值的女人,對他們有什麽用?
是覬覦她身上可能殘存的、關於林家或蘇晚的秘密?是看中了她作為“實驗品”的價值?還是……另有所圖?
未知,是最大的恐懼。
而傅斯年(周維很快補充了那個“高個子、戴眼鏡、斯文但氣勢嚇人”的男人的名字,傅家長孫,剛回國不久)的迅速、隱蔽且周全到令人窒息的行動,更是將這種恐懼放大了十倍。
他就在樓上,守著重病的兒子,心力交瘁。而傅斯年,就在他樓下,悄無聲息地,以一種他完全無法介入、甚至難以追查的方式,帶走了他以為終於“失而複得”的她。
他甚至連反抗、阻止、追問的餘地都沒有。
就像五年前,眼睜睜看著她從樓梯墜落,被蘇晚父女掌控,他卻無能為力。
曆史,以一種更冷酷、更羞辱的方式,重演了。
陸知衍握著手機,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他背靠著冰冷刺骨的牆壁,緩緩地、緩緩地滑坐下去,跌坐在307病房門口冰冷肮髒的地麵上。
陽光依舊從門口照射進來,落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瞬間被抽走所有生機的石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307病房內那張空蕩蕩的床鋪,望著陽光裏飛舞的、無意義的微塵。
恐慌,失控,失而複得後再次被奪走的、滅頂的恐懼……最終,都化為了更深沉的、無邊無際的冰冷,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對自己無能的憎惡。
他找到了她。
然後,又弄丟了她。
而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是誰帶走了她,帶去了哪裏,是福是禍。
喉嚨裏湧上一股濃重的、帶著鐵鏽味的腥甜。他死死嚥了下去,口腔裏一片苦澀。
“查。”許久,一個嘶啞的、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聲音,從他幹裂的嘴唇裏擠出來,對著尚未結束通話的電話,“動用一切資源,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查傅斯年,查傅家,查他們所有的動向,查他們把林知予……帶去了哪裏。”
“是,陸總。”周維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
電話結束通話。
長長的、寂靜的走廊裏,隻有他一個人,坐在307病房門口,坐在那片刺眼的、空蕩蕩的陽光裏。
像一頭失去了最重要巢穴和珍寶的、被徹底擊敗的孤狼。
伏筆在冰冷的絕望中延伸:陸知衍的追查能力,第一次遭遇了旗鼓相當甚至可能更勝一籌的對手。傅斯年及其背後傅家的深不可測,為這場尋找與救贖增添了巨大的變數和張力。陸知衍將如何應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強大“情敵”兼“對手”?他佈下的天羅地網,能否穿透傅家的銅牆鐵壁,再次捕捉到關於林知予的蛛絲馬跡?這場在兩個頂級男人之間、圍繞一個失去自我的女人展開的無聲較量,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