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醫院普通住院部,清晨。
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隔夜飯菜和某種陳腐氣息,在不算寬敞的走廊裏彌漫。早班的護士推著發藥車,車輪碾過地板的聲響規律而單調。病房裏陸續響起咳嗽聲、家屬低語、電視新聞的嘈雜背景音。
307病房內,一切如常。
或者說,是五年如一日的“如常”。
林知予已經醒了,維持著側躺蜷縮的姿勢,空洞的眼睛望著牆壁上一點微不足道的汙漬。昨夜似乎又經曆了短暫的夜驚,此刻她臉色是一種消耗過度的、接近透明的蒼白,嘴唇幹裂。那隻枯瘦的手,依舊無意識地搭在小腹的位置,指尖偶爾會輕微地抽搐一下。
護工王春梅打著哈欠,拎著從食堂打來的早餐——依舊是一碗稀粥,一個冷硬的饅頭,一點鹹菜——走了進來。她把塑料袋往床頭櫃上一扔,發出“啪”的輕響。
“吃飯了。”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和不耐。
林知予毫無反應,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
王春梅早已習慣,撇了撇嘴,端起粥碗,攪了攪,正準備像往常一樣,強行給她灌下去。
“請問,是307床的護工,王春梅女士嗎?”
一個平靜、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的男聲,在門口響起。
王春梅嚇了一跳,手一抖,粥差點灑出來。她愕然回頭。
病房門口,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男人,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麵容英俊,鼻梁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他神色平靜,目光淡淡地掃過病房,最後落在王春梅臉上。明明沒有流露出任何壓迫感,卻讓王春梅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他身後,跟著一位穿著得體套裝、氣質幹練的中年女士,像是助理或秘書。另一位則是穿著白大褂、神色嚴肅的醫生,看胸牌,竟然是神經外科的主任醫師,劉主任。
王春梅認得劉主任,是醫院裏頂尖的專家,平時根本不會來普通病房區,更別說親自到床邊。她心裏咯噔一下,瞬間緊張起來,結結巴巴地應道:“是、是我。請問你們是……”
“我姓傅。”傅斯年向前走了一步,踏入病房。他的目光,越過年近肥胖、麵帶不安的王春梅,落在了她身後病床上那個蜷縮的、單薄的身影上。
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如此近距離地、毫無遮擋地,觀察她。
比電梯裏那驚鴻一瞥,更加觸目驚心。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照在她枯槁毫無光澤的頭發上,照在她蒼白到幾乎透明的麵板上,甚至可以看見麵板下淡青色的細小血管。她的臉頰瘦得凹陷,顴骨凸出,眼窩深陷,睫毛很長,卻毫無生氣地耷拉著。嘴唇幹燥起皮,顏色淡得近乎灰白。寬大的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露出的手腕和腳踝,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而她那雙眼睛……空洞,茫然,像是蒙了最厚的灰塵,倒映不出任何東西,包括此刻正注視著她的他。
傅斯年的心髒,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調查報告上冰冷的文字,終究比不上親眼所見的衝擊。這具軀殼所承載的苦難和荒蕪,如此直觀,如此沉重。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她那隻無意識搭在小腹的手上。那是一個充滿保護意味,卻又無比蒼涼的姿態。
“傅、傅先生……”王春梅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凝視中拉回,“您、您找我有事?是醫院……還是家屬有什麽吩咐?”她心裏打鼓,難道是那個很久不露麵的“表姨”終於找來了?看這架勢,不像啊。
傅斯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春梅,語氣依舊平靜:“從今天起,307床病人的照料工作,由我們接管。這是你與‘安心護工’公司的合同終止協議,以及傅氏集團提供的額外解約補償。”他身後的中年女士立刻上前一步,將兩份檔案遞到王春梅麵前。
王春梅徹底懵了,手忙腳亂地接過檔案,上麵的字她認得不多,但“解約”、“補償”以及後麵那一串讓她眼暈的零,她還是看懂了。數額遠超她預期,甚至夠她回老家蓋個小房子了。
“這、這……”她腦子有點亂,“可是醫院這邊……還有,她、她這……”
“醫院方麵,劉主任會協調。你隻需要簽字,然後離開。”傅斯年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另外,傅氏法務部門會跟進,確保你和你所在的公司,對過去幾年307床病人的護理細節,以及你今日離開後所見所聞,保持緘默。相關保密協議也在檔案裏,簽字後生效。”
王春梅看著眼前氣度不凡的男人,又看看旁邊神色嚴肅的劉主任,再低頭看看手裏那份豐厚的“補償”,最後瞥了一眼床上那個對外界一切毫無感知的“傻子”,心裏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最後,貪念和一種“總算解脫了”的隱秘輕鬆感占了上風。
“我簽,我簽!”她忙不迭地點頭,也顧不上細看條款,就在中年女士的指引下,在幾份檔案上匆匆簽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簽完字,拿了支票,王春梅幾乎是逃也似的,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那點零碎東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病房,甚至沒再多看林知予一眼。
病房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儀器偶爾發出的輕微嗡鳴,和林知予那幾不可聞的、輕淺的呼吸聲。
傅斯年對中年女士微微頷首。女士會意,立刻走出去,片刻後,帶進來兩位穿著幹淨柔和製服、麵帶溫和微笑、一看就訓練有素的中年女性護工。她們提著專業的護理箱,動作輕巧地開始接手。
一位護工上前,極其輕柔地、用專業的手法檢查林知予的麵板狀況、有無壓瘡,並測量生命體征。另一位則開始清理床頭櫃上那冰冷的早餐,換上她們帶來的、保溫食盒裏溫熱的、特製的營養流食。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專業。沒有強迫,沒有不耐。當護工嚐試用軟勺舀起一點溫熱細膩的糊狀食物,湊到林知予唇邊時,她依舊本能地抗拒,偏開頭,嘴唇緊閉。
但護工極有耐心,沒有硬灌,隻是用溫熱的濕毛巾輕輕擦拭她的嘴角和臉頰,用輕柔的聲音低語:“沒關係,我們慢慢來。這是特別為你準備的,對胃很好,一點也不燙……”
傅斯年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靜靜看著。劉主任低聲向他匯報初步觀察:“傅先生,病人生命體征基本平穩,但極度營養不良,肌肉萎縮明顯,神經係統反應……確實如報告所述,非常遲鈍。需要進行更全麵的檢查,才能評估具體損傷程度和……未來的可能性。”
傅斯年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林知予身上。他看到,在護工極其耐心、一遍遍的輕柔誘哄下,林知予緊閉的嘴唇,似乎鬆動了一絲縫隙。護工抓住機會,將極小的一勺食物送了進去。
她沒有立刻吐出來。隻是含著,過了幾秒,才極其緩慢地、彷彿憑著某種殘留的本能,嚥了下去。然後,又閉上了嘴。
這是一個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進步。
但傅斯年看到了。他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安排檢查吧。”他對劉主任說,“用最好的裝置,最權威的專家。我要知道她大腦損傷的確切位置、範圍、性質,以及……任何可能的,哪怕是萬分之一的修複或改善空間。還有她全身的骨骼、內髒情況,這五年臥床,不可能沒有其他問題。”
“明白,傅先生。我立刻安排,走特需通道,今天就可以開始。”劉主任應道,立刻出去協調。
傅斯年又對那位中年女士(他的特別助理方婕)吩咐:“聯係我們在瑞士的神經修複中心,把初步檢查資料傳過去,讓霍夫曼教授團隊做遠端評估。另外,準備一處絕對安靜、安全、設施完善的住所,要帶專業醫療裝置和康複空間。在她情況穩定、檢查完成後,接她過去。”
“是,傅先生。”方婕利落地記下。
傅斯年最後看了一眼病床。護工正在嚐試喂第二口食物,依舊耐心十足。林知予依舊沒什麽反應,像個精緻卻破損的木偶。
他沒有再靠近,也沒有試圖和她說話。他知道,現在的她,聽不懂,也感受不到。
但他來了。
用最直接、最強勢的方式,接管了她這如同地獄般的人生。
接下來的路,或許依舊漫長,布滿荊棘,希望渺茫。
但至少,不再是那片無人問津、隻有冷漠和遺忘的黑暗。
救贖的齒輪,在他冷靜的審視和決斷下,正式啟動。
而全麵檢查的結果,將決定這場救贖,最終指向何方。
傅斯年轉身,離開了病房。背影挺拔,步伐沉穩。
他知道,從他踏進這間病房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已經改變了。
不僅是對床上那個可憐的女人。
也是對他自己。
伏筆沉入新換的藥液和精密的檢查儀器中:全麵檢查的結果,會揭示林知予腦損傷的全部真相嗎?是否會發現被忽略的細微反應或潛在恢複跡象?她的身體,除了已知的創傷,是否還隱藏著其他秘密(比如與生育相關的後遺症)?而這些結果,又將如何影響傅斯年的後續決策,以及林知予未來的命運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