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的深夜,雨夜市被濃稠的雨霧裹得密不透風,連霓虹燈光都被衝刷得模糊黯淡,市一院VIP輸液室卻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裏藥液滴落的細微聲響。
陸知衍坐在靠窗的皮質長椅上,身姿挺拔如鬆,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高定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挽到小臂,卻絲毫掩不住周身散發出的沉鬱疲憊。他懷裏緊緊抱著四歲的兒子陸念知,小家夥小名念念,此刻正發著高燒,小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眉頭緊緊蹙著,呼吸急促又微弱,小小的手死死攥著父親的襯衫衣角,無意識地發出細碎的嗚咽。
“爸爸……難受……”
念唸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病中的沙啞,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陸知衍的心口。他垂眸,原本冷冽深邃的眼眸裏,瞬間漾開極致的溫柔與心疼,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覆在孩子滾燙的額頭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乖,爸爸在,輸完液就不難受了。”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帶著刻意放軟的安撫,平日裏在商界叱吒風雲、一言定乾坤的陸氏集團總裁,此刻褪去所有鋒芒,隻剩下一個普通父親的焦灼與溫柔。
護士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更換輸液袋,目光忍不住在這對父子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市一院的醫護人員大多知道陸知衍的身份——年輕有為,身家億萬,是整個雨夜市仰望的存在,卻也是出了名的“鰥夫”。圈內人人都傳,陸總早年喪妻,對亡妻情深意重,獨自帶著兒子生活,多年來不近女色,連身邊的助理都是男性,從未有過任何緋聞。
“陸總,小朋友燒到三十九度八,情況有點嚴重,輸完這瓶液如果體溫還降不下來,我們需要安排住院做詳細檢查。”護士輕聲匯報,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陸知衍抬眼,目光淡淡掃過,眼底沒有多餘的情緒,隻輕輕頷首:“辛苦,一切按最好的方案來。”
他的語氣平靜,可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念念是他的命根子,是他藏了五年、護了五年的珍寶,更是他支撐著走過這五年黑暗歲月的唯一光。
護士退出去後,輸液室裏又恢複了死寂,隻有窗外的暴雨不停砸在玻璃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陸知衍微微調整姿勢,讓念念靠在自己懷裏更舒服一些,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動作熟練又溫柔,顯然早已習慣了獨自照料孩子的一切。
保姆和家庭醫生多次提出要幫忙守夜,都被他拒絕了。
五年如一日,隻要念念生病,他必定推掉所有工作,親自守在身邊,寸步不離。
這份極致的嗬護,在外人看來是鰥夫父親的深情,可隻有陸知衍自己清楚,這溫柔背後,藏著怎樣滔天的悔恨、愧疚,以及一個死守了五年的驚天秘密。
念唸的媽媽,沒有死。
她還活著。
隻是這五年,他動用了陸氏所有的人脈、力量,翻遍了全國乃至海外,卻始終找不到她的蹤跡,最後隻拿到了蘇晚遞上來的、蓋著公章的“死亡證明”。
那份證明,他看了一眼,就撕得粉碎。
他不信。
他的林知予,那個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會抱著他的胳膊撒嬌、會軟軟喊他“知衍”的小姑娘,怎麽可能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死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地方。
這五年,他活在自我折磨的深淵裏,白天是雷厲風行的陸總,晚上回到空蕩蕩的別墅,就變成了一個被悔恨吞噬的瘋子。他守著念念,守著兩人年少時的回憶,守著那個不敢說出口的秘密,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媽媽……念念想媽媽……”
懷裏的小家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水汪汪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小嘴一癟,委屈地喊著媽媽。
陸知衍的身體瞬間僵住,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低頭,吻了吻孩子滾燙的額頭,喉結劇烈滾動,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念念乖,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等念念病好了,媽媽就回來了。”
這是他五年來,對念念說過最多的謊言。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騙孩子多久,更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痛徹心扉的人。
他甚至不敢去想,再次相見時,會是怎樣的場景。
是陰陽相隔,還是……形同陌路。
窗外的雷聲轟然炸響,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輸液室的每一個角落。
就在這時,輸液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帶著雨水濕氣的冷風灌了進來,打斷了陸知衍的思緒。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隻是一眼。
短短一瞬。
陸知衍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所有的呼吸、心跳、思維,全都戛然而止。
世界安靜得可怕,隻剩下他耳邊轟鳴的巨響,以及眼前那個被護工推著、緩緩走進輸液室的單薄身影。
病床上的女人,瘦得脫了形,臉色蒼白如紙,頭發幹枯毛躁地貼在臉頰兩側,穿著洗得發白的病號服,毫無生氣地躺著。
可那張臉,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抿起的唇形……
是刻在他骨血裏、烙在他心尖上,五年他日思夜想、瘋魔尋找的模樣。
林知予。
他的知予。
他以為早已離世、卻從未放棄尋找的林知予。
此刻,就那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陸知衍的手指猛地收緊,死死攥住了懷裏的念念,力道大得幾乎讓孩子悶哼一聲。他瞳孔劇烈收縮,眼底翻湧著震驚、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更深重的恐慌與痛苦,整個人像被釘在了長椅上,動彈不得。
暴雨還在下,藥液還在滴。
可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又重新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