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天磊獨自一人坐在滿是螢幕的控製台前。他剛剛結束和朱小姐的通話,耳麥裡似乎還殘留著她那種特有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平靜嗓音。
「天磊,shirley小姐的恢複情況如何?」
「穩定。但需要時間。」
「很好。確保她得到最好的『休息』。我們需要她……安靜地思考,而不是過早地活動。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明白。意思是,看住她。用最溫和、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調出了shirley病房所在樓層的監控錄影。快進,瀏覽。畫麵裡,她大多數時間在昏睡,偶爾醒來看著窗外,或者用沒受傷的手笨拙地操作膝上型電腦(隻能看到背影)。一個標準的、虛弱的病人。
但他的目光落在幾個時間點上。淩晨的幾個片段裡,她似乎醒著,長時間凝視著天花板。其中一個鏡頭,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像在無聲地計算或背誦什麼。
盧天磊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
他想起更早之前,在保育院廢墟外,從泥濘裡撿起的那個小小的銀色訊號增強器。那是shirley從水塔上取下的東西之一,本該和dv機一起被回收,卻在混亂中滾到了他的腳邊。他認出那是羅盼早期作品的風格,一種過時的、但充滿固執美感的工藝。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把它交上去,而是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現在,那個冰涼的小東西,正貼著他的大腿。
然後,他做了一件毫無邏輯、也毫無利益計算的事。
他調出監控係統的後台日誌,找到了淩晨三點十七分前後,所有相關攝像頭的原始資料流。他用管理員許可權,編寫了一個簡單的指令碼,將那個時間段的資料替換成了一個更早錄製的、空無一人的靜態迴圈。替換隻持續了四分半鐘,剛好覆蓋一段可能的「異常活動」時間視窗。
操作完成,日誌自動生成一條無關緊要的「係統例行自檢校準」記錄。
他清除了指令碼,退出後台。
螢幕上,監控畫麵依舊。紅色的指示燈亮著,鏡頭緩緩擺動。
沒有人會知道,在淩晨三點十七分到二十一分之間,這層樓的電子眼睛,集體「眨」了一下眼。
盧天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緊的眉心。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做。這違反指令,留下隱患,毫無益處。
他想留給shirley四分半鐘的、不被打擾的「真實」。哪怕這真實,隻是她獨自麵對疼痛或絕望的幾分鐘。
哪怕這之後,他可能要用更多個四分鐘去彌補、去掩蓋、甚至去承受後果。
三天後,shirley的傷口表麵開始癒合,可以下床進行短時間活動。醫生說她恢複得「比預期好」,但反複強調必須避免劇烈運動。
她按時吃藥,接受檢查,對護士和醫生微笑。
但在微笑之下,她的神經像拉滿的弓弦。她觀察著每天的訪客記錄(幾乎沒有),留意著送餐和換藥的時間規律,默默計算從病房到安全樓梯,再從樓梯到側門小停車場的最短路徑和所需時間。
她注意到,那個氣質冷峻的安保負責人,出現的頻率降低了。但當她偶爾在走廊「散步」遇到他時,他的目光會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比公式化的詢問多一絲難以捉摸的審視,然後平靜地移開,不說什麼。
這是一種默契?還是麻痹?
她沒有時間細想。火種已出,她就像暴露在曠野上的訊號塔,停留越久,危險越大。
第四天傍晚,天氣預報說夜間有雨。天色陰沉得早,醫院走廊提前亮起了燈。晚餐時間,送餐員推著車準時出現。shirley接過餐盤時,手指不經意地拂過餐盤邊緣,觸碰到下麵一個用膠帶固定著的、冰涼堅硬的小東西——一把老式的、但足夠鋒利的單開水果刀,和一張皺巴巴的停車場簡易地圖,某個位置用筆畫了個圈。
送餐員麵無表情地推車離開。
shirley坐回床邊,背對著房門,慢慢吃著無味的病號餐,同時用身體擋住手,摸到了那把小刀,藏進病號服袖口的暗袋裡。地圖被她撕碎,就著水吞了下去。
晚上九點,例行查房結束。走廊的燈光調暗。
九點三十分,shirley換上早就準備好的、從醫院自助洗衣房「借」來的清潔工深藍色製服(寬鬆,能遮掩繃帶),戴上帽子和口罩。她將枕頭塞進被子,做出有人蒙頭睡覺的輪廓,然後關掉了床頭燈。
她貼在門後聽了片刻,隻有遠處隱約的電視聲和護士站低低的交談聲。
輕輕拉開門,閃身出去,低著頭,推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清潔車,沿著牆邊向安全樓梯走去。她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穩。肩傷隨著每一步移動傳來刺痛,她咬牙忍住。
安全樓梯裡空曠,回聲很大。她儘量放輕腳步,但在這寂靜中,每一聲都顯得驚心動魄。從七樓到地下二層停車場,她走了彷彿一個世紀。
推開沉重的防火門,潮濕陰冷的空氣夾雜著汽油和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停車場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慘白的節能燈在工作。她根據記憶中的地圖,向畫圈的位置——一個靠近出口、通常停放員工車輛的偏僻角落——挪去。
那裡果然停著一輛看起來半舊不新的灰色轎車,沒鎖。
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鑰匙就在遮陽板上。
發動引擎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顯得格外響亮。她掛擋,輕踩油門,車子緩緩向出口斜坡駛去。
希望像一顆微弱的火星,在胸腔裡閃爍。隻要出去,混入夜晚的車流,她就……
就在車子即將駛上斜坡,前輪壓到感應線,出口閘杆緩緩抬起時——
刺眼的車頭燈毫無征兆地從兩側的陰影裡亮起!不止一輛!
至少三輛黑色suv像幽靈般躥出,瞬間堵死了前方的去路和側方的空隙,將她這輛小灰車牢牢卡在斜坡入口。
車燈太亮,shirley猛地抬手遮眼,另一隻手本能地去摸袖子裡的小刀。
但已經晚了。
黑色suv的車門開啟,幾個穿著便裝但動作迅捷利落的身影下車,呈扇形圍了過來。他們沒有掏槍,沒有喝罵,隻是沉默地、充滿壓迫感地逼近。
為首的一個男人走到駕駛座旁,敲了敲車窗玻璃。
shirley看著他,沒有動。
男人又敲了敲,這次稍微用力。他的臉在逆光中看不清楚,隻有輪廓。
shirley知道,她逃不掉了。停車場,監控死角,對方顯然是早有準備,等她自投羅網。
那個淩晨被消除的四分半鐘監控……是誘餌嗎?那把刀和地圖,是試探還是陷阱?
無數疑問在腦中翻滾,但冰冷的現實已經壓在眼前。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鬆開了握著方向盤的手,也鬆開了袖中那把可笑的小刀。然後,她按下了車窗按鈕。
玻璃降下,外麵潮濕的、帶著雨前氣息的空氣湧進來。
「shirley小姐,」車外的男人開口,聲音平穩,沒有感情,「您的身體尚未康複,不宜外出。請跟我們回去,繼續接受治療。」
shirley看著他們,又看了看前方被堵死的路,和閘杆上方那片狹窄的、可以看到一線灰黑夜空的出口。
火種已經撒出去了。
而她,暫時還困在這個精緻的、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牢籠裡。
雨點,就在這時,開始一滴、兩滴地砸在車前擋風玻璃上。
很快就連成一片,模糊了外麵所有的燈光和人影。
她點了點頭,重新升起了車窗。
灰色的轎車,在黑色suv的「護送」下,緩緩倒車,退回地下停車場更深的黑暗之中。
閘杆在她身後,無聲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