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院坍塌後的第七天,雨季終於有了片刻停歇。
地麵仍是濕的,吸飽了水的泥土在正午稀薄的陽光下蒸騰出潮濕的霧氣。廢墟被簡易的藍色擋板圍了起來,上麵貼著「危房勿近」的告示,但一側有個被流浪者或好奇者扒開的缺口。
韓安瑞就是從那個缺口走進去的。
他穿著黑色的長風衣,靴子踩在碎磚和斷裂的木梁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這裡比他望遠鏡裡看到的更加破敗,更加……具體。燒焦的氣味、黴菌的氣味、以及某種難以言說的、類似於舊紙張在潮濕中腐爛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
他走到主樓曾經矗立的位置。現在那裡是一個巨大的、向下凹陷的坑,積著渾濁的泥水,像一隻茫然的、望向天空的盲眼。
就是在這裡,那個女子手中的dv機脫手飛出。
也是在這裡,他手下的人——或者說,朱小姐的人——撿走了那台機器。
此刻,那台外殼碎裂、沾著乾涸泥點的dv機,就在他風衣的內側口袋裡。不重,卻像一塊燒紅的鐵,貼著他的胸口。
他拿出機器,用指腹抹去鏡頭上的灰塵。儲存卡上有一道裂痕。他不知道裡麵是否還有可讀取的資料,也不知道那些資料是否已經被技術團隊複原、分析,並成為朱小姐「敘事框架」裡新的磚石。
他隻知道,當他捏著這台機器時,指尖傳來的是望遠鏡裡那個畫麵冰冷的餘溫:她染血的手,伸向虛空,試圖抓住正在墜落的東西。
風穿過廢墟的縫隙,發出嗚嗚的哨音。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不是電話,是新聞推送。標題刺眼:【蕭歌密會柳綠?雙頂流戀情疑曝光!】
他點開。幾張高糊但依稀能辨認出車牌和輪廓的偷拍照,配上極具引導性的文字。評論區已經炸開,粉絲的震驚、路人的調侃、黑粉的狂歡,還有柳綠那邊熟悉的、帶著委屈和「被牽連」語調的「無意占用公共資源」的公關鋪墊。
一切都在按照某個既定的劇本上演。
用一段新的、更刺激的緋聞,覆蓋掉保育院坍塌事件最後一點公眾記憶。同時,把shirley——這個蕭歌始終以某種「白月光」般影子存在的前女友——再次拖入輿論的絞肉機。讓她在身體的傷口之外,再添一道名為「被替代」、「被遺忘」的情感淩遲。
這是娛樂圈最擅長也最殘忍的戲碼。
韓安瑞看著螢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知道這是誰的手筆。蔣思頓,或者他手下那個擅長操縱流量的團隊。高效,冷酷,完全符合「利用現有社會注意力機製達成目標」的「沉淵」作風。
他應該感到滿意。這是對「認知汙染源」的又一次精準打擊。
但當他站在這裡,站在dv機墜落的這片廢墟上,手指撫過機器外殼的裂痕時,一種極其陌生、也極其清晰的情緒,像廢墟下滋生的毒藤,無聲地纏住了他的心臟。
不是憐憫,不是愧疚。
是一種更冷硬、也更私人的東西:厭煩。
他厭煩這種粗糙的、流水線式的傷害。厭煩柳綠那種故作姿態的委屈。厭煩蕭歌方一定在緊急起草的心虛的宣告,或者不置可否讓粉絲澄清。更厭煩……即將被捲入這場無聊緋聞中的、那個女人的名字。
她應該被更複雜、更「匹配」她那種固執光芒的方式摧毀,而不是成為這種廉價八卦故事裡一個可憐的背景板。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隨即,他理解了。這不是惻隱之心,似乎也不是殘留的溫柔。
這是一種審美上的挑剔,一種屬於他韓安瑞個人的、近乎偏執的定義權。
隻有他,這個看過她在暴雨中記錄真相的人,這個此刻站在她dv機墜落之地的人,纔有資格決定,什麼樣的傷害才「配」施加於她。
那些娛樂圈的喧囂,不配。
那樣一張在暴雨閃電中被照亮的,透著堅定的目光的臉,適合像莎士比亞戲劇一般被光芒萬丈的摧毀。
這個被我韓安瑞驚天動地的愛過、山崩地裂的恨過的女人,憑什麼要成為彆人故事裡的npc?
哪怕就算我要讓她做個流星在空中燃燼,那也要在漆黑的夜空中劃出一道燦爛的光線。
他解鎖手機,沒有打給蔣思頓,也沒有通過常規的通訊渠道。他點開一個極少使用、加密級彆最高的通訊軟體,裡麵隻有一個灰色的頭像,備注是「d-技術支援」。
他輸入指令,措辭簡單、直接,不容置疑:
【目標:肖柳緋聞。執行動作:全麵壓製,源頭清理。優先順序:最高。覆蓋現有指令。執行依據:乾擾『穹頂』關聯輿情基線監測。無需解釋,執行後歸檔。】
點選傳送。
指令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會動用自己買島過程中建立的、獨立於蔣思頓體係之外的「私人資源」,去攔截一場原本對他們「有利」的輿論操作。這意味著,他可能會留下一個微小的、不必要的把柄。也意味著,以shirley的聰明,很秒猜出是他的手筆。
不過沒所謂了。
幾分鐘後,灰色頭像發回一個簡潔的確認:【收到。執行中。】
又過了大約半小時,他重新整理了一下社交媒體的頁麵。
蕭歌律師電話強硬警告造謠者的詞條迅速爬升,而原來的緋聞詞條,熱度以不正常的速度開始下降。幾個最初發布訊息的營銷號,顯示「該內容已被刪除」。評論區開始出現一些看似理性的「辟謠」評論,指出照片拍攝角度模糊、時間線錯位等「疑點」。柳綠工作室那條委屈的微博下,突然湧入不少指責她「炒作」、「碰瓷」的聲音。
風向變了。變得生硬,但有效。
蕭歌工作室的宣告發布之後秒刪,在一片突然轉向的輿論中,顯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失去了大部分威力。一場預謀中的風暴,在尚未完全成形時,就被一股更強的、看不見的氣流強行按了下去。
廢墟上,韓安瑞收起了手機。
風更大了,吹動他風衣的下擺。他最後看了一眼手中殘破的dv機,然後將它重新放回口袋。
他不一定會把機器還給她。那裡麵可能有「證據」,也可能隻是她固執的徒勞。但無論如何,那是從她手中墜落的東西。現在,它在他這裡。
就像這場被他強行按下的緋聞風暴一樣。他製止了它,並非為了保護她,而是因為——他不能容忍彆人用如此粗劣的方式,去碰觸一件他認為應該由自己來定義如何毀滅的東西。
這很荒謬。這很不「理性」。這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設。
但這很「韓安瑞」。
他轉過身,踩著一地狼藉,向廢墟外走去。靴子再次碾過碎磚,聲音沉悶而孤獨。
在他身後,保育院的廢墟依舊沉默。積水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像個深不見底的傷口。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白芷也許正從病床上虛弱地坐起,刷到緋聞突然消退的訊息,眉頭微蹙,眼裡閃過一絲不解的疑慮。
就像所有人,包括蔣思頓和朱小姐,都不會理解他剛才那個指令的真正動機。
隻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