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都有。”
阿婆拿著木勺攪和大鍋中的肉湯,血紅的肉塊在清水中翻滾,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她也不著急,就那麼看著,直到鍋裡有個小漩渦,帶著那些肉轉來轉去。
太陽完全從山後爬出來,天亮了個徹底。
咕嘟。
水終於熱起來,阿婆用腳將柴踢進去,火才又續上。
劈啪。
“阿婆,那個葉子是什麼?”萬俟河提著袍子站在一邊,毛毛鞋跟分開來,“也能吃嗎?”
他探頭探腦地看去,扁圓的葉子翻滾,完全就是水裏翻滾的馬蹄,隻差幾聲噠噠噠就可以衝鋒。
“能吃。”
阿婆又撒了一把下去,木勺按在葉子上,狠狠壓了下去。
咕嘟咕嘟。
水裏冒著泡,燒得更烈。
羊肉泛出有些白的光澤,骨頭尖尖朝上翹起,甚至還能看到裏麵誘人的骨髓,正被煮的流湯,湯汁裡滿滿都是油脂。香味一點點飄出來,與另一股味道相撞,實在是讓人無法忽視。
又乾又澀。
什麼味?
萬俟河嗅嗅,鼻子尖朝前衝著,直接撲到了阿婆懷裏,“阿婆,鍋裡放不下一隻羊。”
那口鍋很大,可裏麵放不下所有的水,也放不下所有的肉。
咕嘟。
“看了可不許怕,阿婆也覺得奇怪。”
阿婆向右邁了一步,露出身後的那塊匾石,半隻血淋淋的羊還躺在上麵,甚至連羊毛都沒有去,沾著血的那一側隻有一半挨著石頭,另一半就那麼朝天翹著。羊肉身上的膻味遠遠沒有腥味重,先前的乾澀也不過是被風吹久了,還捲了些許泥土和樹木的味道。
在北地,殺羊是件尋常事。
可上了一半就吃的是真少見。
咯吱。
萬俟河雙眼死死盯著那隻羊,肚皮竟然還有起伏,“阿婆,那是什麼?”
羊,不是死了嗎?
阿婆笑著,手中木勺轉得快了些,“是一隻母羊,可惜了。”
咕。
萬俟河嚥下口水,老老實實找了塊石頭坐下,一雙眼睛不停地朝著阿婆身後看,或者說看向那隻羊。不對,如今是半隻羊,羊的眼睛歪斜到一邊,僅剩的兩隻蹄子先後搭在草地上。
“阿婆,又有羊瘋了嗎?”
他見過殺羊,卻很少見殺母羊。
母羊會有羊奶、小羊,也有溫良的脾氣,除非瘋了才會被殺掉。
阿婆說過,羊和人是不一樣的,太有脾氣反而是件壞事。
啪。
木勺停在鍋邊,阿婆嘆出一口氣,“是啊,比去年更瘋了。”
去年的羊就不老實,今年都死了一隻大的,其他小的還不老實。
羊,完全就是不長腦子。
啪嗒。
一碗熱湯倒進碗中,阿婆輕輕抿了一口,“香~”
碗中沒有肉,隻有湯和葉子,表麵還飄著小小的油脂,吐泡泡一樣挨著。她緩緩吐出幾口氣,香味就跟著飄遠,葉子上帶著很隆重的苦香,乾澀的滋味當然也來自這個。
她端著碗就往肚子裏灌,口中咀嚼著葉子,品味著苦香,“還差一點。”
葉子,也是能吃的。
可惜肉不多,葉子也不多。
“阿婆做什麼都香,小河也要。”萬俟河甩甩腦袋,將先前的顧慮完全丟出去,“是我的羊嗎?”
孩子問得坦率,他用雙手捧著木碗,碗熱乎乎地在手裏滾著。
“不是,是阿婆的羊。”阿婆重新拿起木碗,舀好放在一邊。
有孩子來不了,總要留一口。
呼呼!
萬俟河鼻尖顫動,苦澀味道竟被蓋了下去,“不一樣了。”
湯汁熱乎乎的滾進口腔,他忍不住咳嗽,雙手牢牢端著碗在一邊,兩條腿像柱子一樣站在地上,碗中的湯汁沒有灑出半分。帶肉的東西總是更珍貴,就算撒在盤子上,也比撒在地上強。
哈哈。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阿婆笑出聲,指尖指向另一碗,“小河,昨日見了誰?”
她微微擰著眉,寬厚的掌心攤開。
羊圈昨日響個不停,去看又死了幾隻羊,自從入冬,羊圈不得不縮小了些,按常理來說不該有小羊。這樣冷的天,哪裏有母羊願意生。就算有,小羊落在地上也是又熱又冷,軟綿綿的腦袋根本撐不起來。
死了也好,省得活受罪。
萬俟河晃著雙腿,才喝了一口就喝不下,舌尖簡直痛得出奇,“我見了大哥,還見了嫂嫂,她又睡著了。”
木碗高高捧起,喧囂的風,竟然獨獨略過。
他隻好將木碗抱在懷中,指腹一點一點摩挲邊緣,有些燙。
噠噠!
越重雲騎著珍珠過來,離阿婆還有三五米便停下,袖子緩緩捂住口鼻,“阿婆,燕說她頭疼。”
噠。
劈啪。
“先管好你的馬,王妃。”阿婆轉動著渾濁的雙眼,自然地上下打量。
越重雲帶著毛絨帽子,一雙眼睛被狠狠壓在下麵,連眼下的一點點烏青都被藏住。她的腦袋低著,多了些怯生生的樣子。
“阿婆,不是沒肉了嗎?”
越重雲敏銳地嗅到腥味,自然也注意到了那半隻羊,簡直是將血肉完全暴露出來。她用袖子緊緊捂住鼻子,甚至微微抬高袖子,遮住眼下的烏青。
北地的天氣是冷,也不能直接當冰鑒用。
劈啪。
火燒得有些過頭,鍋裡竟然微微有些糊。
阿婆抽出那支木勺,勺子底端果然黑了一塊,“吃肉就是了。”
她抓著木勺在旁邊敲,勺子底端便悉悉簌簌落下來,不知是灰還是焦,反正弄不幹凈,也隻好放在一邊。她抓起木蓋子,順勢蓋在鍋上,反正弄得差不多了,餘下的煮熟就行。
呼——
白氣順著木蓋子噌噌往上冒,急切地往外鑽出去。
“一個兩個的,都不顧及自己的身體。”
阿婆狀似無意的唸叨,一隻手自然地抹上鬢邊,那裏的白果然少了許多。指腹輕輕按著,甚至心情好的哼起了小調,聲音也是刻意的沙啞,和地上的羊一樣乾澀。
阿婆的古怪,已經藏不住了。
要離得更近一些,才能看清楚。
離阿婆那麼近的機會可不多,先前幾次要麼是光線不足,要麼是人太多,如今簡直稱得上是天時地利人和,不能錯過。
越重雲端起一隻木碗,三兩步朝著阿婆遞過去,“那就多吃些肉。”
反正不管是什麼,吃肉總是好的。人吃了肉,身上就有了力氣。
劈啪。
火舌一跳一跳的,越重雲覺得腿邊都有些滾燙,可她還是向前一步,終於看清阿婆頭上的古怪,那更像是一種粉,薄薄的在上麵,可粉質不夠細膩,抹得多了就有些結塊,還會將頭髮粘在一起。
看清了。
咕。
越重雲嚥下口水,果然不是真的。
而這一切逃不過阿婆的目光,她笑了,用勺子舀起一口湯,“好孩子。”
好孩子,就是要多吃肉,就是要聽阿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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