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船就好了，阿婆。”
越重雲將小畫舫捏起來，放在那塊有泥土的帕子上，小畫舫晃晃悠悠的就要摔，左右搖晃最後落到她懷裏，就那麼被迫停靠了。
啪嗒，那扇小木窗也呀地關上了。
“可惜了。”
可惜這樣好的船，載不動北地這樣好的風。
“我看看。”阿婆拿過那隻小畫舫，舉起來轉著看了看，“缺了龍骨。”
木雕小船雖有樣子，哪裏會跟真的船一樣。
阿婆是個水上的行家，有了興趣，自然就會看出來。
劈啪。
越重雲烤著火，難得露出迷茫的神色，“阿婆，龍骨和人骨頭一樣。”
她看過一些書，也看過一些船，可有的東西不是看看就能學會的。那點知識就是個小蟲子，做不了什麼，用來釣魚還差不多。
魚鉤就這麼放下，越重雲很樂意做等待的人。
阿婆輕哼一聲，小畫舫在她手上完全就是個玩具，“一條龍骨可不夠，要整個龍骨架撐著。”
寬大的手掌攤開，畫舫順著阿婆的手滾下來，從半空直直俯衝下來，如果沒人接著可就要壞了。
骨碌。
越重雲雙手接過小畫舫，沒一點壞的。
魚兒上鉤了。
“阿婆會做嗎？”越重雲問的急切，雙眼更是亮晶晶的。
學會做這個，多吃一塊肉都覺得香。
阿婆緩緩合攏自己的手指，手背上也是斑駁的痕跡，細小的疤痕遍佈，“老了手生，缺個人搭把手。”
話說的很明白，就是要有人出頭。
這是個機會。
越重雲伸出自己的手，搭在阿婆的手上輕輕揉搓，阿婆手上的疼痛用熱敷最好了，“阿婆，多一個不多，不如多帶幾個？”
學的人多了，總有個能成的。
“有什麼人選？”阿婆來了興趣，也樂意賞個臉。
阿婆的手暖烘烘的，心自然也就跟著化開，反正有人傳下去就好了。人在年輕的時候固執，那叫年輕氣盛，老了就要服老。
越重雲伸直自己的手指，一個一個的說，“雀青，萬俟燕，佩佩…”
她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不行不行，人還是太少了。
還有萬俟戈！
怎麼把他給忘了，阿郎也要帶上，還會畫圖呢。
“萬俟戈，阿郎。”
五根指頭剛好合成一個拳頭，越重雲捏著拳頭都發顫，指關節有些泛白。她太激動了，口中撥出的熱氣一口接著一口，幾乎要把自己蒸熟了。
一隻寬大的手掌在麵前扇了扇，熱氣就散了。
阿婆遙遙指向遠處，“再多一個孩子，你救了他。”
哢嚓哢嚓！
大部隊已經穿過了樹林，人挨著人過來，十分的吵鬧，連牽著的馬都在昂著頭嘶鳴，簡直沒有讓人不討厭的理由。
隊伍最末尾，是巴朗。
龍骨要雙數，才結實。
“巴朗沒學過。”
越重雲脫口而出，帶著篤定，也帶著她都沒有察覺的輕視。對一個人的誤解就從輕視開始，風吹著毛帽子的邊，她竟然也開始覺得紮眼了，忍不住伸手去蹭，卻讓眼睛更痛。
她隻能將整個帽子摘下來，纔看得清眼前。
噠噠。
巴朗像匹馬一樣跑過來，有些發白的唇綳成一條線，他深深朝著越重雲鞠了一躬。在雪山上的時候，公主就是這樣做的。
他學會了。
孩子學什麼都很快，因為年輕，更因為一片空白。
嘎吱。
珍珠腳上踩了許多雪，踩在地上也嘎吱作響，繞著越重雲走來走去，實在是吵鬧不堪。原來沒有嘴也可以很吵，隻要走來走去就好了。
嘎吱，嘎吱。
越重雲被吵得有些心煩，一把抓住韁繩，將馬頭拉到自己麵前，“珍珠，不要走了。”
不要再動那雙蹄子，不要再踩著雪。
沒來由的煩躁讓越重雲喪失了耐心，她抱著珍珠的腦袋，想不明白為什麼隻是一匹馬，自己卻如此的生氣，如此的被牽動。
原來人是會變的，珍珠，你沒有變。
“巴朗，想跟著我學嗎？”
越重雲說著，將自己的一隻手伸出去，儘可能地舒展延伸，讓巴朗能夠看到。
真的嗎？
巴朗愣愣看著越重雲的舉動，將自己的袍子拉長，遮住有凍瘡的小手才肯搭上去，“公主！”
呼…呼……
巨大的驚喜讓巴朗僵在原地，整個人歪著腦袋往下蹲，幾乎是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帶著自己的胳膊緩緩放下，一直落在地上。
這樣就不會弄髒漂亮的袍子了，那可是新衣服。
巴朗身上的是舊袍子，他摸了摸，裂開嘴笑，“嘿嘿！”
巴朗要快快長大！
勇士如果長大，也可以獲得一件新袍子。
“公主勇士。”巴朗小聲地歡呼，後麵那兩個字更輕。
公主不喜歡勇士，他發現了。
北地的女人也這樣，不是看著天就是看著地，總是帶著沒哭出來的淚。
“哭。”
巴朗用兩根手指在眼皮子底下劃了劃，好像眼淚就可以那樣流下來，什麼事情哭出來就好了。
呼？
越重雲聽到的是這個，馬兒也是呼，北地人真奇怪。
她緩慢的重複，儘可能做到準確，“呼？”
哭！
巴朗一個勁的點頭，公主不明白，但是公主也很厲害。原來除了騎馬射箭，會說話也是很厲害的。
人，是厲害的貴族。
越重雲緊緊捏著自己的拳頭，還是從中掰開一個指頭，“阿婆，我想帶著巴朗。”
多一個孩子，就多一份希望。
巴朗，不要辜負我的信任。
呼——
風吹的逐漸小了，呼嘯聲也跟著變小，地上的草剛冒了頭就微微晃動。
太陽斜斜的西沉，藏在雪山後頭，隻露出一半。
“我餓了。”
越重雲張開整個手掌，摸著自己咕嚕咕嚕響的肚子。
咕嚕——
咕嚕聲接連而起，原來大家都餓了，坐在石頭上唉聲嘆氣。狩獵的過程並不順利，不是每個人都能分到肉，怕是要餓肚子了。
還有別的肉，或許能填飽。
“魚！”
巴朗抬起頭，伸出胳膊指向那幾個鑿開的冰洞，表麵已經又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眾人霎時安靜，仔細聽去竟然真的有響動。
砰！
冰層破開，有條魚蹦了出來。
越重雲也踮著腳朝遠處看，河麵上有個撲騰的黑影，一個勁的跳來跳去，極其的鮮活。
真好。
“有肉吃了！”
人群之中一道稚嫩的童聲歡呼，眾人也跟著歡呼。
有肉吃了，可以填飽肚子了。
“我們有肉吃了！”
啪！
有什麼聲音破空而響，眾人的聲音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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