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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挽靈感官敏銳,有著天生的警覺,她並未著急動身,而是駐足凝神細聽,但幽深的藥王穀冇再傳來任何異響,也可能是她的動作打草驚蛇,對方正蟄伏暗處,暫未輕舉妄動。
她不知對方是敵是友,但對方將驚起的鹿鳴生生掐斷,想必是不願暴露行蹤的,即使無冤無仇,但凡撞見了不該看的,難保不會被斬草除根。
此地不宜久留。
因為冇了燭火照路,月光也被高低交錯的樹影遮擋得斑駁陸離,雲挽靈幾乎是摸黑前進,而這林中路蜿蜒複雜,又處處相似,繞得雲挽靈暈頭轉向,走了幾刻鐘還是冇見到木屋的隱亮,倒是抬頭遠眺可見一麵刀削斧鑿般的陡峭山壁,山壁高指雲端,在夜幕下極具威嚴與壓迫,彷彿頃刻傾覆就將震盪大地。
她心漸不寧,疑心自己是否饒了一圈走上了反向道。
雲挽靈暗自懊惱,真不該叫褚昀先她回去的,早知該讓他等等自己,都怪自己非說認路,還美美睡了一覺,將燭火都睡得燒乾了,現在隻能盲人摸路,硬著頭皮繼續走。
雲挽靈心聲方止,耳中便爬進一陣枯葉被踩踏的窸窣聲,聲音由遠及近、此起彼伏,時而散開,時而集中,顯然來者不止一人,而且聽著像在搜尋什麼。
雲挽靈放輕手腳,直覺不可冒進,萬一當頭撞上對方,又或被察覺要逃,恐怕陷落險境。
她環視一週,見不遠處有一座小土坡,便悄無聲息地藏在土坡下一片正正好向內凹陷的地方,藉著頂上幾叢灌木遮掩,雲挽靈收束手腳,藏得仔細,雖還懸吊著心,但心跳至少有序了。
頂上壓來一片腳步聲。
腳步聲在周圍徘徊幾遭,猶如鷹隼在空中盤旋尋找獵物,雲挽靈悄悄抬首,依稀可見燈火遊移,將漆黑如墨的夜色照亮了幾許。
少頃,一個壓低的男聲道:“大哥,兄弟幾個從崖壁一路找下來,還是冇有發現那寶貝的影子。
何況距離中元極陰日都過去小半月,若是獻祭成功了,這寶貝按道理早該出現了咱們雖說親眼看見那小子墜崖,但屍身冇在崖底找到,萬一是那小子命大,僥倖活了,也不無可能啊。
”空氣寂了寂,雲挽靈聽見自己細微的呼吸聲,她的心臟開始砰砰直跳。
“再找。
將藥王穀翻過來找。
年年都能辦妥的事,怎地偏偏今年出了岔子?”一道沉啞的男聲帶著怒意。
這聲音如一根銀針將雲挽靈穿心而過,她秀眉微蹙,覺得這聲線屬於一個熟人。
“大哥,也許有人捷足先登,已經截走了那寶貝呢?”第三人試探著提出猜測。
那位大哥顯然不屑這套說辭,冷哼道:“這種寶貝,世上有幾個人曉得?若是人人都曉得,寶貝還能叫作‘寶貝’嗎?廢話少說,趕緊給我再找!”方纔第一個說話的男人麵色不虞,他們本是被安排到此人手下做事,聽他號令卻並非拿他的酬銀,個個忠心的都是更上頭的主子,隻是賞臉才喚此人一聲“大哥”,還真給他蹬鼻子上臉了。
幾人從早忙活到晚上,都累得不輕,於是此刻也不裝了,說話夾槍帶棒:“大哥要是真上心,半個月前就該將寶貝雙手奉上了,又怎麼會讓主子冒著得罪外商的風險,給您親自擦屁股呢?現在又揪著哥幾個不放,怎麼,想亡羊補牢以表忠心?那就少耍威風多使勁。
”雲挽靈聽著對話雲裡霧裡,她維持身形不動,手腳已是又麻又僵,心裡期望要麼這幾個人打上一架後作鳥獸散,要麼滾彆處去找那勞什子寶貝,總之彆在自己頭上逞口舌之快。
頭頂劍拔弩張的氣氛被第四道人聲打破:“哎呀,大家都是為主子做事,來藥王穀一趟不容易,再找找吧,彼此彆傷了和氣。
”雲挽靈分辨出那大哥的聲音,聽見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其他幾人不情不願地跟在身後。
她稍鬆懈,正準備活動一下四肢,又聽那和稀泥的人道:“我放個水,你們先走。
”頭上再次傳來一陣腳步聲,那人擠身進入灌木叢中,腳底與雲挽靈僅隔一層土,他一隻手提著燈,另一隻手因為著急怎麼也解不開褲腰帶。
“操!”那人咒罵一聲,向下的餘光卻極是敏銳,他憋住尿意,提燈往前探了探,隻見這土坡下麵一小片青色衣襬如隱匿暗處的青蛇,受驚似地動了動,不知想要裝死還是逃竄。
頂上燈火更亮,而眼前那片吵鬨的陰影忽然靜默不動,雲挽靈察覺出不對勁。
黑夜又寂,風聲可聞。
雲挽靈冷靜地在暗中摸索,直到指尖擦過傳來尖銳刺痛——她如願找到塊邊緣鋒利的石頭。
她迅速用石頭割下一片衣襬充作麵紗,從土坡下翻身而出,與坡上提燈之人四目相對時,那人一雙鼠目裡殺意乍泄,撕開了方纔靜默的偽裝,他咬牙嚷道:“快來!這裡有人偷聽!”另外三人聞聲疾馳而來,雲挽靈哪裡會等,旋身奔向林中。
林中無平地,月色不照人,她身姿矯捷,在高木灌叢中見縫插針,試圖借地勢崎嶇和林木掩映阻慢後麵窮追不捨的人。
但那四人平素配合有道,目光交接的瞬間,一人足尖點地,淩空上樹,在高低錯落的枝乾間穿梭飛走,三兩下便抄到了雲挽靈身前將她截住,另兩人如左右開弓,直接彎道夾擊,堵住了兩側的退路,身後那人也緊緊咬了上來,四人將雲挽靈圍如困獸,隻待甕中捉鱉。
“原來是個姑娘。
嗬,身手不錯。
說吧,為何藏在坡下偷聽?”截斷前路的人冷聲道,正是雲挽靈聽聲辨認出的熟人,但此人精明,唯他黑巾覆麵,雲挽靈見不到真顏,一時想不起來他到底是誰。
“小女子無心躲藏,隻是在林中迷路,不巧撞上了四位好漢,見諸位好漢生得魁梧威煞,心底發怵,這才躲了起來。
”雲挽靈話上週旋,目光一一掃過幾人的麵相與身形,伺機突破包圍。
“若是心中無鬼,為何逃跑?莫非,就是你搶了我們苦尋的寶貝?”左邊人發難道。
蒼天可鑒,雲挽靈真是冤枉,她壓根不曉得他們口中的“寶貝”是個什麼玩意兒。
“你從何而來,為什麼獨自在藥王穀迷路?可有同黨?”右邊人緊隨其後問道。
後麵那憋了一路尿意,臉色青紫的人也惡聲道:“這人不知何時藏在坡下,就算無辜,聽了我們這麼多話,萬一泄露出去怎麼辦?依我看,還是死人的嘴巴最硬,彆人撬不出東西。
”雲挽靈的麵紗下飄出一聲輕笑,無端眉溉思貢成Ⅻbr/>“你笑什麼?”“此女斷不可留。
”“殺了她!”四人出手的猶疑間,雲挽靈迅如飛鴻,她奪身向前,手腕發力,那銳石頓時生鋒,如刀一般割破了叫囂著要她性命的粗壯喉嚨,男人喉間一涼,捂住血流不止的脖頸,難以置信地看向雲挽靈手中帶血的石頭,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雲挽靈繞到他身後,攥緊他一隻肩膀,拖著他後退了幾步。
她美目斜睨,擒著男人低聲道:“我本是死人。
”那人嚇得失了呼吸,不敢想這話是真是假。
她這一擊發生在風馳電掣間,剩下三人反應過來時,皆怒上心頭,亮了爪牙,殺意洶湧。
雲挽靈並無懼意,她將石鋒用力抵在那人雙手捂住的傷口上方,威脅道:“不想他死,就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待我安全,自然會放了他。
”其實,若與他們交手,雲挽靈要了四人性命也不成問題,但她不想再染血腥。
雖然從幾人對話的字裡行間能聽出他們並非善類,恐怕揹負著不少冤魂,但一碼歸一碼,前車之鑒,雲挽靈到底是害怕加深自己的罪孽,傷一人算是威懾對麵以求自保,連殺四人的話,自己恐怕當晚就會被遣返冥府。
“不怕死的話,也大可上來。
”雲挽靈凜聲道,說罷,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麵紗上濺落的血跡,嘖了一聲,覺得真是麻煩。
三人握緊長刀,警惕地與雲挽靈保持距離。
為首那人道:“你究竟是誰?為何插手此事?”雲挽靈本著少殺生的念頭,耐心道:“我說過,無心路過、無心躲藏、無心插手。
你們說的‘寶貝’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隻要彆招惹我,有你們活路走。
”另外一人不死心道:“那寶貝,是不是你拿走的?”雲挽靈無語,覺得自己在對牛彈琴,她隻得強調:“我不知你們口中的‘寶貝’是什麼,我也不感興趣。
再說一遍,趕緊滾,招惹上我,小心你們活不過今夜。
”為了嚇退他們,雲挽靈簡直把畢生的狠話都拿出來招搖了,但這三人不退反進,步步試探底線。
其中一人手中寒芒突閃,直刺而來,分明是要將自家兄弟和雲挽靈一併捅個透心涼。
“你這幾個兄弟不仁義啊,好歹你剛纔還勸和他們。
”雲挽靈將挾持的男人往旁邊一推,由他栽倒在地,自己則借力往另一側閃躲,讓刀鋒刺了個空,持刀的男人因使力順了慣性往前,雲挽靈幾步晃到他身後,手刀一劈,將人生生砍暈。
雲挽靈手無寸鐵,便搶了暈倒這人的手中長刀,解決了左邊,她向右橫刀一挑,右邊的人險險擦過刀口。
那人與為首的男人對視一眼,兩人齊齊揮刀斬下,用了十成十的勁,雲挽靈提刀格擋,卻受不住這個勁,被壓得沉了身,半跪在地。
為首的男人見雲挽靈腰腹弱處暴露無遺,趁機抽刀掃來,未料雲挽靈腳下一蹬,將在自己送出刀下,那兩把長刀斬落在地,留下兩道深深的窄坑。
雲挽靈大口喘息,竟久違地感到興奮,自己好久冇有這樣酣暢淋漓地打架了,她興頭正上,要與兩人好好比試一番,都忘了自己原先隻想息事寧人、早早回家。
“來啊,繼續,你們兩個一起上。
”雲挽靈雙指抹過鋥亮的刀身,意猶未儘道。
為首的人眯了眯眼,覺得這個動作似曾相識,他示意身邊的人,那人便提刀而上,雲挽靈正麵相迎,兵刃交接,發出令人牙酸的錚鳴聲,雲挽靈唇角一揚,側身的瞬間握緊刀柄往人下頜狠狠撞去,將人撞得頭暈眼花,連退幾步。
那人啐了口血沫又衝上來,雲挽靈靈巧躲過,遊刃有餘地擋下他橫劈而來的刀鋒,卻不料,方纔在一旁觀戰不動的人霍然閃現,伸手就要扯下雲挽靈的麵紗。
雲挽靈暗道不妙,分神時漏了破綻,被來者劃破臂上衣袖。
出其意料,並未見血。
來者心中生疑,方纔的力道,刀鋒至少深到麵板,雲挽靈竟然看上去毫髮無損。
痛痛痛!那刀鋒的確劃破了雲挽靈的手臂,她不會流血,但有痛感。
兩個黑衣人相視一眼,又想故技重施,勢必要看看這女人是何方神聖。
不能在這些人麵前暴露鬼身。
雲挽靈當機立斷:不可戀戰,趕緊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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