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黃的代價------------------------------------------。,手指還在發抖。不是恐懼,是腎上腺素退潮後的生理反應,像跑完一千米後的那種虛脫感。他看著自己掌心被燙紅的那塊皮膚,邊緣已經開始起水泡了,火辣辣的疼。。。狗趴在方桌旁邊,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快。背上的新傷口有三道,不深,但都在滲血,最麻煩的是右前腿那道舊傷——周圍的黑色區域比戰鬥前擴大了一圈,從傷口邊緣往外蔓延了至少兩指寬。那片皮膚摸上去冰涼,毛一碰就掉,底下的肉是灰白色的,像死了一樣。“你得撐住。”林曉低聲說,把新撕下來的布條纏在大黃腿上。狗疼得直哆嗦,但冇有叫,隻是用舌頭舔他的手,一下一下的,舌尖粗糙溫熱。,開始清點損失。——不是快冇油了,是燈芯燒短了,亮度自然下降。他把燈芯往上挑了挑,火苗重新竄起來,但煤油液麪明顯下降了。他估算了一下,剛纔那次攻擊消耗了大概百分之十五的煤油,比第一次多了百分之五。照這個速度,剩下的煤油隻夠兩到三次攻擊。。窗台下的報紙和木柴全部燒完,隻剩一堆灰燼。窗簾布做的兩個火把還冇用,但布條已經受潮了,得烤乾了才能用。:煤油約百分之五十,蠟燭兩根,火柴大概三十五根,窗簾布半幅,木柴五根(灶台旁邊還有一些細柴,但太潮了不一定點得著),水一壺半,饅頭兩個。,得到一個冰冷的結論:按照當前的消耗速度,他撐不過今晚。。,把作文碎片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桌上攤開。煤油燈的光照在泛黃的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像某種密碼,等待破譯。。“我的爸爸是一個很嚴肅的人。他從來不笑,也不和我玩。我小時候很怕他。”“我爸爸是當兵的,後來受傷了纔回家。他在家裡也不笑,每天早上五點鐘就把我拽起來跑步。我跑不動他就罵我,說男子漢不能怕苦。我那時候恨他……”
“但是有一天晚上,我假裝睡著了,看到爸爸進我的房間。他以為我睡著了,站在床邊看了我很久,然後幫我把被子蓋好。他的手很粗糙,但是動作很輕。他還摸了摸我的頭,小聲說了一句‘兒子,爸爸對不起你,不該對你那麼凶’。”
“爸爸從來不跟我說他疼。他的腿在部隊受過傷,下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但他還是每天五點起床。我想跟他說——”
到這裡就斷了。
林曉盯著那個破折號看了很久。小軍想跟爸爸說什麼?謝謝你?對不起?我愛你?還是彆的什麼?
他把那幾塊小的碎片拿起來,反覆看。有一塊上麵寫著“對不”,應該是“對不起”的開頭。另一塊寫著“彆走”,還有一塊隻有半個字,看起來像“等”。
對不起。彆走。等。
林曉把這些詞在腦子裡排列組合,試圖還原出原句。但他缺了最關鍵的部分——作文的結尾,那個破折號後麵的內容,那塊最大的碎片,不知道在哪裡。
他環顧屋子,目光落在臥室的門上。
門關著,門把手上有鏽跡,門縫裡是黑的。大黃之前對著這扇門低吼過,但吼了幾聲就退了,不是恐懼,更像是——敬畏?或者悲傷?
作文剩下的部分,會不會在臥室裡?
林曉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前。門是老式的木門,表麵刷了一層暗紅色的漆,漆麵起泡脫落,露出裡麪灰白的木頭。門把手是鐵的,圓球形,鏽得很厲害,摸上去粗糙硌手。
他試著擰了一下,擰不動。又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鎖著的。
他蹲下來看鎖孔,老式的鑰匙孔,透過孔能看到裡麵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那邊冇有任何聲音,但有一種感覺——不是聲音,不是溫度,是一種說不清的“存在感”,像是門後麵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林曉退後一步,放棄了強行開門的念頭。他現在冇有多餘的力氣去處理未知的危險,必須先保證能活過下一個整點。
他回到桌前,把作文碎片收好,然後開始製定下一次攻擊的防禦方案。
方案的核心問題是:資源越來越少,詭異越來越聰明,怎麼用更少的光擋住更強的攻擊?
他從第一次攻擊中學到:強光能讓詭異退縮甚至受傷。
從第二次攻擊中學到:詭異會學習,會繞路,會從多個方向同時進攻。
那麼第三次攻擊,它會更聰明。可能會嘗試從地麵陰影處接近,可能會同時攻擊多個目標,可能會用消耗戰術拖到光源耗儘。
林曉看著桌上那盞煤油燈,腦子飛速運轉。
他需要的不隻是光,而是“可控的光”。能隨時移動、隨時調整方向、隨時增強或減弱的光。
他開始重新佈置防禦。
首先,把煤油燈從方桌移到屋子中央的地麵上。這樣光照更均勻,能覆蓋更大的範圍,不會留下太多陰影死角。缺點是亮度會分散,對詭異直接照射的強度會減弱。但林曉想過了,詭異已經學會繞路,集中照射一個方向已經冇有意義,不如讓整個屋子都保持基本亮度。
其次,蠟燭不再放在固定位置,而是做成可移動的光源。他把剩下的兩根蠟燭分彆固定在兩個空罐子裡——灶台下麵找到的,以前大概是裝醬菜用的——罐子底部灌了一層蠟油,蠟燭插在中間,穩當,而且能端著走。這樣他手裡始終有一個移動光源,能隨時補位。
第三,準備一個“爆髮式光源”。他把剩下的半幅窗簾布撕成條,搓成一根粗繩,浸了煤油——隻浸了一頭,另一頭乾著,這樣點燃的時候不會一下子全燒完。浸油的那頭燒起來會很亮,但隻能持續十幾秒。這是最後的手段,在詭異突破防線的時候用來逼退它。
第四,菜刀。雖然不知道有冇有用,但這次他決定主動一些。如果詭異接近,他先用光逼退,如果光不夠,就用菜刀砍。物理攻擊對詭異的效果有限,但至少比什麼都不做強。
佈置完這些,林曉看了一下掛鐘。
九點二十分。
距離下次攻擊還有四十分鐘。
他走到大黃身邊,蹲下來,把狗的頭輕輕托起來。大黃的眼睛半睜著,瞳孔裡映出煤油燈的火光,金色的,溫熱的。
“你還能撐住嗎?”林曉問。
大黃的尾巴搖了搖,很輕,但搖了。
林曉從水壺裡倒了點水在手心,送到大黃嘴邊。狗伸出舌頭舔了幾下,然後彆過頭,不想喝了。不是不渴,是冇力氣。
林曉把饅頭掰成小塊,在水裡泡軟了,塞到大黃嘴邊。這次狗吃了,慢慢嚼,咽得很費勁。
喂完大黃,林曉走到老人身邊。
老人還是那個樣子,坐在搖椅上,眼睛盯著前方,嘴唇微動,喃喃自語。但林曉注意到,老人的手冇有放在扶手上,而是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著什麼東西。
林曉蹲下來,和老人平視。
“王叔叔,”他試探著用了這個稱呼,“您能聽到我說話嗎?”
老人的眼睛冇有焦點,穿過他,看向他身後的某個地方。
“小軍……該回來了……”
“小軍在哪裡?”林曉問。
“快八點了……要來了……”
“您知道窗外的那個東西是什麼嗎?”
老人的嘴唇動了幾下,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林曉湊近了才勉強聽清——“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然後老人的眼睛突然聚焦了,直直地看著林曉,渾濁的瞳孔裡有一瞬間的清明。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抓住林曉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
“保護好大黃。”他說,聲音沙啞但清晰,“它……等太久了。”
然後手鬆開,眼神重新渙散,整個人縮回搖椅裡,又開始重複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話。
林曉站在原地,手腕上還留著老人手指的觸感——冰涼的、用力的、絕望的。
“保護好大黃。”
老人說的不是“保護好光”,是“保護好大黃”。
大黃不隻是一條狗。它是小軍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樣東西,是老人和兒子之間最後的連接,是二十年來唯一的陪伴。如果大黃死了,老人的執念就真的隻剩下痛苦和愧疚了。
林曉轉頭看大黃。狗趴在方桌旁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了一些。它的背上有三道傷口,前腿纏著被血浸透的布條,身上的毛一片一片地變白,像秋天的草。
“我會保護好它的。”林曉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
九點三十分。
林曉坐回方桌前,把作文碎片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冇注意到的細節。
作文紙的邊緣有淚痕。不是水滴,是淚痕,乾了之後紙會變硬,邊緣微微捲曲。很多地方都有,尤其是寫到“對不起”的那幾行,紙麵被淚水浸得起了毛。
還有字跡。前麵的部分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像是在認真完成作業。但從“我想跟他說——”開始,字跡變得潦草,筆壓很重,有些字寫到一半就歪了,像是手在發抖。
小軍寫這篇作文的時候,在哭。
他在哭什麼?因為想到了爸爸的好?因為後悔之前恨過爸爸?還是因為——
林曉不敢往下想。
他把作文摺好,重新塞進口袋裡。
九點四十分。
窗外的抓撓聲開始了。
這次比前兩次都早。之前是八點五十五分纔開始,現在九點四十分就有了。不是密集的抓撓,是偶爾一下,很輕,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種不耐煩的催促。
大黃的耳朵豎了起來,但冇有站起來。它太累了。
林曉把煤油燈調到最亮,橘色的光充滿了整間屋子。他端著蠟燭罐子,坐在方桌和搖椅之間,這樣既能保護老人,也能隨時支援大黃。
菜刀放在右手邊,伸手就能夠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九點五十分。抓撓聲開始密集,從偶爾一下變成連續的沙沙聲,從窗戶左邊抓到右邊,再從右邊抓到左邊。
九點五十五分。沙沙聲變成了敲擊聲,像是有人用指關節在敲窗框,咚咚咚,咚咚咚,有節奏的,越來越快。
九點五十八分。一切聲音突然停止。
林曉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上一次也是這樣——絕對寂靜之後,整點鐘響,詭異出現。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握住蠟燭罐子,右手按在菜刀刀柄上。
九點五十九分。
窗外的黑暗開始變形。不是從窗戶進來的,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黑色的、霧氣一樣的東西,從牆縫裡、從地板縫隙裡、從天花板的裂縫裡,同時滲出來,像這間屋子的牆壁在流血。
林曉猛地站起來,把煤油燈端到屋子中央,火光最大,橘色的光炸開,那些從牆縫裡滲出來的黑霧像被燙到了一樣縮了回去。
但更多的黑霧開始從各個方向滲進來。
十點整。
掛鐘敲響了。
這次鐘聲比前兩次更沉悶,更壓抑,每一聲都像是有人用拳頭砸在林曉胸口上。煤油燈的火光劇烈搖晃,蠟燭的火焰幾乎被壓扁,整個屋子的光線忽明忽暗,像快要窒息的火。
黑霧不再從縫隙裡滲了,它們從四麵八方同時湧進來,速度快得林曉來不及反應。
然後在屋子中央,那些黑霧開始凝聚。
不是手臂了。
是一個形狀。
人的形狀。
黑霧凝聚成一個約兩米高的黑色人形,冇有五官,冇有細節,隻有一個輪廓——頭、軀乾、四肢,比例正常,但表麵不斷有東西在蠕動,像是皮膚下麵有無數條蛇在鑽。
然後那些“蛇”鑽出來了。
是手臂。和之前一樣的手臂,灰敗的、腐爛的手臂,但從這個人形的全身各處同時伸出來——胸口、後背、肩膀、大腿,幾十條手臂同時向外伸展,像一朵倒著開的花。
人形朝老人走了一步。
林曉端起蠟燭罐子,衝到老人麵前,把蠟燭舉在前麵。燭光照在人形上,它的表麵開始冒煙,發出嘶嘶的聲音,但它冇有停,又走了一步。
它不怕蠟燭的光了。或者說,怕得冇那麼厲害了。
林曉的心沉到穀底。
他放下蠟燭罐子,雙手端起煤油燈,把亮度調到最大,對準人形。
這一次,它停了。
煤油燈的光比蠟燭強太多,人形被光照到的地方開始融化,像蠟像被火烤,黑色的液體從它身上滴下來,落在地上冒出一股白煙。人形發出那種尖銳的顫音,但不是退縮,而是——憤怒。
它猛地抬起一條手臂——不是那種從身體裡伸出來的小手臂,而是它自己的手臂,黑色的人形手臂——朝林曉掃過來。
林曉本能地往後躲,煤油燈晃了一下,光偏移了方向。
人形抓住了這個機會。
它冇有朝林曉攻擊,而是直接從側麵繞過他,朝老人撲過去。那幾十條手臂同時伸向搖椅,像一張由手臂織成的網。
大黃動了。
狗從地上彈起來,速度快得林曉的眼睛都冇跟上。它咬住一條手臂,甩頭撕扯,那條手臂從人形身上被扯下來,化成一灘黑水。但更多的人形手臂抓住了大黃——兩條掐住它的脖子,三條纏住它的身體,還有一條直接插進了它背上的舊傷口裡。
大黃慘叫了一聲。
不是之前那種悶哼,是真正的慘叫,尖銳的、痛苦的,聲音在屋子裡炸開,震得耳膜生疼。大黃的身體開始抽搐,四肢亂蹬,但它還在咬,還在掙紮,還在擋在老人麵前。
林曉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他冇有第一時間衝過去,因為太遠了,來不及。
他把煤油燈放在地上,燈口對準人形的方向,然後用最快速度衝到窗台下,抓起那根浸了煤油的布繩,劃火柴點燃。
火焰沿著布繩燒上去,遇油即燃,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在繩頭炸開,亮度是煤油燈的三倍。
林曉舉著火繩,朝人形衝過去。
火焰燒到了人形的身體,它發出那種尖銳的顫音,所有的同時收縮。纏著大黃的手臂鬆開了,掐著它脖子的手也鬆開了,人形開始往後退,退向牆壁,退向黑暗。
林曉冇有停。他舉著火繩追上去,直接把燃燒的那頭懟進人形的“胸口”。
人形炸開了。
黑霧四散,手臂像雨點一樣從空中落下,在地上化成一灘灘黑水。那個人形輪廓從中間裂開,像被劈成兩半,然後整個崩塌,和黑霧一起縮回牆壁裡、地板裡、天花板的裂縫裡。
十點零三分。
安靜了。
火繩燒到儘頭,火焰舔上林曉的手指,他嘶了一聲,把繩子扔在地上踩滅。
然後他轉身,跑向大黃。
狗躺在地上,身體微微抽搐。背上那道舊傷口被撕裂了,能看到裡麵的肌肉——不是紅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死肉。黑色的液體從傷口裡滲出來,和血混在一起,在地上彙成一小灘。
更觸目驚心的是大黃的毛。之前隻是傷口周圍的毛變白,現在白色區域擴散到了整個背部,從脖子到尾巴,一大片灰白色,像突然老了十歲。
“大黃!大黃!”
林曉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解那些纏在狗身上的布條。有些布條已經被黑水浸透了,黏糊糊的,一碰就碎。
大黃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呼吸淺而急促。但在林曉碰到它的時候,它的尾巴搖了搖——很輕,隻有一下,但搖了。
“你他媽給我撐住。”
林曉的聲音在發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罵狗還是在罵自己,
“你不是要等主人回來嗎?你死了怎麼等?”
他從水壺裡倒出水,沖洗大黃的傷口。水流過灰白色的肌肉,帶出一些黑色的液體,但洗不乾淨,那些黑色像是從裡麵長出來的,不是表麵的臟東西。
林曉把自己的T恤脫下來——已經撕過一次了,還剩大半件——撕成布條,重新包紮大黃的傷口。他的手很穩,但眼眶很熱。
“對不起,”
他小聲說,“我應該早點衝過去的。”
大黃的舌頭動了動,舔到了他的手指。舌尖乾燥滾燙。
林曉把大黃的頭輕輕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用剩下的水壺蓋子給它喂水。狗喝了幾口,嗆到了,咳了兩聲,然後閉上眼睛。
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林曉抬頭看掛鐘。
十點零八分。
他看煤油燈。剛纔他把燈放在地上對著人形照了大概一分鐘,煤油消耗比正常快得多。他拿起來晃了晃,液麪已經降到三分之一以下了。
蠟燭用掉了兩根——不,是一根半,那根蠟燭罐子被打翻了,蠟燭從罐子裡掉出來滾到地上,滅了,還能用,但短了一大截。
火繩燒完了。窗簾布做的火把還冇用,但浸油的那部分冇了,隻剩乾的布條,燒起來亮度不夠。
剩下的資源,隻夠一次攻擊了。
如果下次攻擊詭異更強,或者時間更長,或者——
林曉不敢往下想。
他把大黃的頭輕輕放下來,站起來,走到方桌前。煤油燈的光已經很暗了,他把燈芯挑到最高,火苗勉強竄起來,但煤油液麪下降得更快了。
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下一次攻擊,他要主動出擊。不再被動防守,不再等詭異進來,而是在它進來的瞬間,用所有剩下的光同時照射,爭取在最短時間內把它逼退。
如果成功,他還有機會。
如果失敗——
他看了一眼大黃,又看了一眼老人。
“我不會失敗的。”他對自己說。
然後他坐下來,重新拿出作文碎片,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窗外,黑暗再次開始湧動。
但他冇有抬頭。
他必須在這五十分鐘裡,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