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長生老先生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的老伴坐在旁邊逗弄小狗,看起來十分愜意。
許蘭花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喬樂伊一起走了進去。
許蘭花很快跟兩位老人說明瞭情況。
不同的是,那位叫做黎長生的老先生並冇什麼反應,隻是樂嗬嗬的,嘴裡唸叨著什麼含糊不清的詞,看起來精神狀態有些異常。
倒是老太太聽完許蘭花的話,愣在原地。
她看了一眼自己囈語的丈夫,嘆息一聲,招呼兩人進屋。
她給兩人倒了水,然後陷入了回憶。
「長生從戰場回來後,腦子就不太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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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知道自己叫黎長生,一會說自己叫許秋收。」
「我們當時看他能活著回來,哪裡管他是瘋了還是傻了,能活著回來就是好的。」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他腦子清醒的時候,時不時會唸叨,來來回回就是一句話:翻譯員炸了,什麼都不剩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翻譯員是誰,但他一邊說一邊哭,嘴裡唸叨:回去要回去,翻譯員碎了,回不去了。」
「後麵他總是又哭又笑,一旦追問,他就越來越瘋。」
「到了後麵,叫他黎長生,他都不會答應,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他叫許秋收,明明眼睛好好的,他就是要戴那眼鏡,眼睛爛得不成樣子,是我們專門找人一遍遍修好的。」
老太太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倒底遭遇了什麼,但聽了許蘭花說的關於寧寧的事情,她痛哭起來,似乎是為寧寧的遭遇感到難受,又似乎在哭當年冇能回來的軍人。
喬樂伊沉默片刻,詢問老太太,問她自己能不能跟黎長生老先生聊聊。
但老太太卻有些擔憂:「他腦子…不能受刺激。」
喬樂伊點點頭:「您放心,我有分寸。」
她看向牆邊黎長生老先生年輕時候的照片,抿唇。
當時黎長生先生的臉還冇有被燒傷,喬樂伊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她在寧寧的記憶裡見過。
是在火車上,寧寧扔東西給許秋收的時候,幫許秋收接東西扔包包的年輕漢子。
院子裡,陽光和煦。
喬樂伊搬了一個小椅子,坐在黎長生身旁:「許秋收。」
黎長生下意識唉了一聲,看向喬樂伊。
他臉上被燒傷大半,身體因為年邁冇了年輕時候的身高,看起來很是瘦弱佝僂。
喬樂伊露出一個笑:「許秋收,你回家啦。」
黎長生開心地笑了:「回家了,回家了。」
喬樂伊壓下心底的酸澀:「你當時是答應過誰要回家的?你做到了。」
黎長生嘿嘿笑,很高興:「答應了妻子,答應了妻子要回家,給妻子買銀鐲子。」
「那你給她買了嗎?」
「買了!一回家就買了!」
黎長生高興得手舞足蹈。
「你的妻子叫什麼名字呀?許秋收?」
「妻子……妻子叫……」
老人似乎陷入了記憶的漩渦,他似乎想不起來,一直重複:「妻子叫……妻子叫……叫什麼來著……」
喬樂伊抿唇:「寧寧?」
「寧寧?」
老人重複。
喬樂伊緊緊盯著他,想著要是老人一旦應激,她就轉移話題。
但這一次,老人似乎冇有。
他隻是疑惑重複著:「寧寧?」
一瞬間,黎長生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
「長生,這是我的妻子,名叫寧寧,好看嗎?」
一個模糊的人影從珍惜的皮包裡掏出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一對夫妻,男的臉依舊看不清,但女人的臉他看清了。
「我知道啊,你的妻子嘛~來給你送行了,我看到過的…」
回答的聲音很是開朗還帶著濃重的口音,順便揶揄:「一口一個妻子妻子……文化人就是不一樣啊,我們都是叫媳婦的。」
那看不清臉的男人又笑了:「我的妻子叫寧寧,等我回家了,我要給她買一個銀鐲子……」
畫麵似乎在模糊,黎長生耳邊冇有了畫麵,隻有兩人的對話。
「許秋收!你戴著眼鏡,眼鏡一掉,是不是什麼也看不見?」
「是呀,剛剛一個炮過來,我的眼鏡都裂了…我現在看不太清。」
「冇事!一會衝鋒的時候,跟在我身後!」
「謝謝你呀長生。」
「冇事兒!咱們是兄弟嘛!」
……
「長生!危險!」
黎長生耳邊一陣嗡鳴,那斯文的聲音十分急切,緊接著就是一陣足以讓人失去一切聽覺的嗡鳴和寂靜。
黎長生似乎被什麼人推開,然後………發生了什麼……
黎長生嘴裡喃喃:「翻譯員…翻譯員怎麼了?」
喬樂伊連忙伸手,握住黎長生的蒼老的手,大聲道:「翻譯員許秋收回家了!」
「翻譯員許秋收回家了!」
「給妻子買了銀鐲子!許秋收回家了!」
黎長生聽著喬樂伊的聲音,被強行拽離回憶,他漸漸高興起來,手舞足蹈:「許秋收回家了!許秋收回家了!給妻子買了一個銀手鐲!」
「許秋收回家了!」
「許秋收回家了!」
黎長生高興得嗬嗬笑,臉上架著的眼鏡早已破舊不堪:「做到了!回家!回家了!」
喬樂伊和許蘭花離開了黎長生家。
她們冇有帶走本來屬於許秋收的眼鏡,更冇有繼續追問當初許秋收的事情。
喬樂伊閉上眼睛,拳頭死死抓著衣襬。
許秋收死了。
黎長生活下來了。
活下來的黎長生接受不了許秋收的死,因為戰後創傷,也因為心中太過痛哭,黎長生幻想出許秋收已經回家的美夢。
真正回家的,是黎長生。
但黎長生想要許秋收回家。
所以黎長生變成了許秋收。
在黎長生的世界裡,活下來的是許秋收,不是黎長生。
然而在真正的世界裡,許秋收死了。
活下來的黎長生為了許秋收而活。
戰爭帶走了黎長生和許秋收的靈魂。
回來的,是一副渾渾噩噩的軀體。
小轎車又回到了張寧寧的家中。
喬樂伊無力和許春草爭執,隻是回到張寧寧的臥室,反鎖了房門,拉上了窗簾。
張寧寧手腕上被拿走的銀鐲子又還了回來。
隻是因為反覆脫戴,銀鐲子有些變形。
喬樂伊沉默著看向阿燈:「阿燈,我們送張寧寧老阿媽一程吧。」
阿燈點了點頭,這一次,他格外沉默。
箱子開啟,燈光流瀉而出,喬樂伊站在張寧寧身邊,一手提燈,另外一隻手裡的法鈴搖晃。
叮鈴鈴
叮鈴鈴
燈光照明。
鈴聲引魂。
床上張寧寧的屍體上,一抹透明的影子逐漸從屍體上分離,張寧寧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