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澤成離開後,花廳裡的公子們紛紛圍攏過來。不管是真心佩服雲新陽的學問才華,還是想借著他的名頭,攀附徐遇生和李浩然,亦或是另有彆的心思,眾人皆是笑語晏晏,與徐、李二人寒暄的同時,對雲新陽亦是客客氣氣,時不時還會說上幾句恭維的話。
麵對眾人的熱情,雲新陽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禮貌,言語客氣,卻又疏疏淡淡的,全無半分攀附結交的意思。這般態度,反倒讓他平添了幾分清冷的疏離感,叫人不敢輕易冒犯。
宴席開席,珍饈佳肴流水般次第上桌,玉液瓊漿傾入琉璃盞中,漾出淺淡的醇香。公子們紛紛舉杯,起初尚守著禮數,隻在同桌間互相敬賀,酒過三巡,便漸漸放開了拘束,三三兩兩往鄰桌去攀談敬酒。
雲新陽隻與同桌眾人淺酌了幾杯,鄰桌都是素昧平生,他沒有去套近乎。倒是有不少人過來他們這桌向徐遇生李浩然敬酒,經過他時,也沒有將他丟下,順便敬他一杯,他也不推拒,皆是禮貌含笑舉杯,一飲而儘。
酒酣耳熱之際,席間的玩樂也多了起來,有人提議行酒令助興,一時之間,拆字對句的雅趣、劃拳行令的喧鬨,交織成一片熱鬨的聲浪。
令雲新陽頗感意外的是,到了主家敬酒答謝的環節,婁知府竟親自移步到了這滿是晚輩的小花廳。他先是舉杯向眾人敬了一盞,而後便攜著婁澤成,徑直走到雲新陽麵前,臉上滿是真切的笑意,朗聲道:“雲解元,本官早該當麵向你道謝,奈何公務繁冗,一直抽不出空。今日難得有機會相見,便將兩次謝意一並說了——多謝,多謝你!”
雲新陽忙不迭起身,躬身拱手,語氣滿是謙遜:“知府大人言重了!先前機緣巧合之下救下公子,原是婁公子福澤深厚,命中註定無虞。至於此番高中,更是公子自身天賦卓絕,再加上日夜苦讀、勤勉不懈的結果,晚生不過是略儘綿薄之力,實在當不起大人一聲謝。”
婁知府聞言,爽朗一笑,伸手虛扶了雲新陽一把,眼底的笑意更濃,卻也添了幾分真切的鄭重:“雲解元不必過謙。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機緣巧合?若非你心細果敢,澤成那日怕是要遭大難。再說他讀書這事,旁人不知,我這個做父親的還能不知,說到底,還是你的功勞,這聲謝,你當得!”然後又對徐遇生一幫公子道,“本官還有事,就不多打擾了,祝各位賢侄吃好喝好,玩的儘興。”
婁知府父子離去後,酒桌上的喧鬨更甚。拆字令這類雅事,雲新陽素來信手拈來,他無需多加關注,反倒饒有興致地觀察起那些劃拳之人,想看看他們出拳是否暗藏規律。不過片刻,他便發現,每個人的出拳路數竟都帶著幾分固定的章法。
席間有人見他看得入神,便笑著邀他一同劃拳。雲新陽擺了擺手,含笑婉拒:“我不擅此道,怕是掃了大家的興。”
一旁的徐遇生也連忙出來打圓場:“要找他作詩對對子、玩那花枝令改字令,保管精彩。可若是比劃拳,你們可真是找錯人了!想玩得儘興,不如來尋我和李公子,保管讓你們喝得痛快!”
李浩然也在一旁含笑點頭附和。
一般人聽了這話,多半也就作罷了,可偏生這世上從來都不缺那二般人。一位錦衣公子斜睨著雲新陽,語氣倨傲:“我肯邀你,是看得起你,莫要不識抬舉!”
他頓了頓,又嗤笑道:“再說了,不會便學嘛,凡事都有第一次。難不成將來入了官場,上官邀你劃拳,你也拿‘不會’二字來推脫不成?”
徐遇生聞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當場便要發作,那副小霸王的架勢眼看就要擺出來。雲新陽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唇角噙著一抹淡笑:“徐兄稍安,這位兄台說得也並非全無道理。今日便讓小弟鬥膽一試,權當討教了。”
他心裡清楚,這人分明是存了刁難之意,可對方的話卻戳中了要害——他既決意走仕途,酒桌上的應酬往來,終究是躲不過去的,倒不如趁此機會練練手。
劃拳之前,雲新陽拱手一笑,語氣謙和:“小弟初次嘗試,還望兄台手下留情,承讓一二。”
那公子嘴上說著“好說”,眼底卻滿是不屑。在他看來,雲新陽不過是個運氣好的土包子,不過是巴結上了徐遇生、李浩然和婁澤成這些貴公子,才被眾人捧著。今日定要讓他當眾出醜,方能消了心頭那點鬱氣,哪裡會真的相讓。
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哥倆好啊”,劃拳正式開始。“六六六啊!”“八匹馬呀!”拳令聲此起彼伏,待到雲新陽朗聲喊出“五魁首呀”時,手掌一翻,恰好猜中對方的拳路,穩穩拿下第一局。
那公子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倒是運氣不錯,竟贏了我一局。”
雲新陽仍是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含笑拱手:“承讓了。”
對方倒也乾脆,二話不說端起酒杯,仰頭便將滿滿一杯烈酒一飲而儘。
“再來!小爺這一局,可不會再讓著你了!”
拳令聲再次響起,“八匹馬呀!”“七巧板呀!”“九連環呀!”幾個回合下來,雲新陽再度猜中,對方又飲下一杯。這般你來我往,連續五局,那公子竟一局未勝,連著灌下五杯烈酒,臉色已是漲得通紅。他卻是個不服輸的性子,叫嚷著還要再來五局,結果依舊是連敗五局。
十杯烈酒下肚,饒是他酒量再好,也有些扛不住了,舌頭開始打卷,話都說不利索,便是想不認慫也不行了。
旁邊有人看得驚奇,拉著徐遇生低聲問道:“你確定沒誆我們?他以前當真不會劃拳?”
徐遇生篤定地點頭,揚聲笑道:“他素來喜靜,不愛這些喧鬨的玩法。往日我們一同吃酒,行雅令時他次次捧場,劃拳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這話一出,席間頓時又有幾人躍躍欲試,嚷嚷著要與雲新陽比試一番。徐遇生見狀,心中已然有了底氣,便不再阻攔。雲新陽卻擺了擺手,笑著提議:“咱們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如就純玩圖個樂,輸了不必飲酒,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