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書院的學子們,都養成了習慣——讀書時但凡遇到困惑,必定拿出來或與同窗一同探討,或找夫子求學,非刨根問底、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婁澤成與雲新陽平日裡素來是朋友相交。可此刻,一人立於三尺講台之上,一人端坐於課桌之下,身份迥異。雲新陽倒未覺有何不妥,婁澤成卻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拘謹,渾身不得舒展。起初眾人提問辯論,他隻默默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可漸漸地,他發覺大多學子的觀點都頗有見地,值得借鑒,但是也有些學子所言觀點,實在偏頗,表達也多有疏漏,更有甚者,在辯論時簡直是滿口謬論。饒是如此,雲新陽始終神色從容,不急不躁,待對方說完,再徐徐加以指點,或糾正謬誤,或據理辯駁。婁澤成看得心癢,胸中漸生參與之念,終於也忍不住加入論戰,甚至主動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因剛過完一個寒假,幾乎每位學子都攢了滿肚子的問題,這堂早課的討論,非但格外激烈,更大大超出了原定的時辰。
課後,婁澤成忍不住對雲新陽讚歎道:“雲夫子,你可真是厲害!你這些學子,年紀多半比你還大,你上課竟連戒尺都不帶,單憑一張嘴,便能將他們說得心服口服。還有這般授課之法,當真是彆開生麵!我竟有些慶幸,吳夫子此番上京送考去了——若非如此,我哪能有這般好機緣,在課堂上暢所欲言,自由抒發己見,將疑難困惑儘數剖明!”雲新陽聞言,不禁笑著搖了搖頭:“你錯了。我並非什麼創新之人,不過是循舊傳承罷了。”
“難不成吳夫子那老學究,授課方式也這般靈活?學子們也能在堂上暢所欲言,他竟不惱,也不罰人?”婁澤成滿臉難以置信。
“那是自然。”雲新陽正色道,“我家夫子雖是學究,卻絕非老朽迂腐之輩,你也曾見過他的麵。授課之法這般靈活,又有何稀奇?至於打手板罰人,那不過是無能之輩黔驢技窮的強壓手段罷了。這些學子,在課堂上尚且辯不過我,而我家夫子的學識、閱曆、見解,絕非我這般初出茅廬的晚輩所能比擬。我在他麵前,尚且不敢有分毫張揚,這般一群後生晚輩,在他麵前更是不值一提,又何須用戒尺來立威?豈不成了笑話?”
婁澤成聽罷,細細一想,果真是這個道理。家中那位教他的夫子,可不就是如此?每每還不都是說不過自己,纔拿出戒尺來,靠夫子的特權來逼他屈服,認同夫子的觀點。
雲新陽往日與婁澤成交往,其實並不算密切,更未曾在一起切磋過學問。經過這幾日的相處,他卻發現,婁澤成的功課竟是頗為紮實。這一點,也讓雲新陽心中,多了幾分底氣。
興旺自去年秋天便早早回了家,在家中已住了數月。轉過正月,到了二月初一這日,畫聖便帶著他,啟程離去了。隨著興旺年歲漸長,讀的書日益增多,學問也愈發深厚,畫聖卻已是精力日衰,再也無力既教他習武,又授他讀書。於是,便特意在山上,為興旺另尋了一位夫子。與畫聖師徒同日離去的,還有毒仙與曹氏。毒仙自有車馬,待為曹氏租的馬車到了,便也辭彆眾人,登程遠去了。
雲新陽與婁澤成交往的久了之後,隻覺他非但課業根基紮實穩固,更兼心思活絡、見解獨到。可這般偏是院試屢試不第,雲新陽思忖,除卻其祖籍地文風鼎盛、才俊輩出,競爭尤為激烈之外,定還有彆的隱情,隻是一時未能勘破。他遂決意尋婁澤成深談一番,或許能從中窺得一二關鍵。
這日午後,雲新陽批閱完學子們的課業,便遣小廝去喚婁澤成,待婁澤成進來後,又特意叮囑小廝守在門外,切莫放任何人進來叨擾。二人屏退左右,促膝長談,終是將症結尋了個七七八八。原來婁澤成的授業夫子,是他毛遂自薦找上門來的飽學之士,奈何那夫子性情迂腐古板,與婁澤成的跳脫靈動格格不入,二人時常因見解相悖爭執不休,卻又誰都不肯退讓半分,雖未至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是彼此之間已多有嫌隙。偏生婁知府認定,這般嚴謹的夫子,方能收斂婁澤成的浮躁心性,竟是既不肯為他另擇良師,也不許他入書院求學。如此一來,婁澤成在學問上漸漸陷入兩難之境,尤其每逢院試寫策問時,他滿心皆是搖擺——究竟該堅守自己的本心灼見,還是盲從夫子的陳腐論調?這般左右不定,落筆的策問自然觀點混沌、立場模糊,最終難入考官法眼。
既已探明症結,餘下的便是對症下藥,雲新陽心頭的一塊大石,總算是落了地。
先前他本想著,得空便去鎮上走一走,瞧一瞧市井百態,卻因琢磨著婁澤成的事,足足耽擱了一個月未能成行。恰逢這日休沐,雲新陽便邀了婁澤成,一同往鎮上去散心。
此日並非趕集的日子,街上行人寥寥,連平日裡沿街叫賣的攤販也不見蹤影,一路行來,隻覺街巷空曠,靜悄悄的。二人緩步徐行,閒談著往鎮上據說生意最火的茶樓——樓月樓而去。
踏入茶樓,裡頭雖也坐著幾位客人,卻遠沒有預想中的熱鬨喧騰。雲新陽起初隻當是自己來得早了,可候了半晌,也不見客人增多,連那最是熱鬨的說書場,也依舊是冷冷清清,未曾開鑼。他便向身旁添水的店小二打聽究竟。店小二咧嘴一笑,拱手道:“瞧二位公子麵生,定是平日裡忙於事務,鮮少來咱們茶樓消遣的。所以有所不知,咱們這樓月樓,隻有逢集的上午才會生意紅火;平日裡,須得等晌午過後,碼頭上的漕船靠岸,往來的客商貨主下船來歇腳飲茶,生意才會多起來。便是鎮上那些手頭寬裕的閒人,也多是午後才來這兒,一邊聽書,一邊喝茶閒聊,消磨時光。故而說書先生,也隻在下午才會上場開講。”
雲新陽聞言頷首,心中暗道,原來如此,可見即便是些微小事,不深入都未可知,何況民情民意。改日倒要挑個下午再來茶樓瞧瞧熱鬨,或許能瞭解更多。他正欲起身與婁澤成結了賬離開,忽聽得茶樓門口一陣喧嚷。二人正坐在二樓臨欄的雅座,憑欄俯瞰,外頭的情形竟是瞧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