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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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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之事,如同一塊投入青河鎮這潭看似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比林泉預料的要大,也要複雜。

“錦繡坊小雜工實為隱世高人,妙手回春治癒趙家獨子怪疾”的訊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青河鎮的大街小巷,並且越傳越玄。林泉的形象,也從最初的“會點土法子的小夥計”,迅速被渲染成了“身懷異術、來曆神秘的少年神醫”,甚至有人開始猜測他是不是某個落難的書香門第之後,或是得遇仙緣的山中隱士傳人。

錦繡坊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了。

前來“求醫問藥”的,絡繹不絕。有頭疼腦熱想求個“靈符”的,有久病纏身盼望“神術”的,有家裡出了怪事想請“高人”驅邪的,甚至還有想請他去看風水、算前程的……劉嬤嬤起初還很高興,覺得坊裡出了個“名人”,能帶來人氣,但很快就被這紛至遝來的人群攪得不勝其煩,影響了坊裡的正常秩序和繡娘們做活。

更麻煩的是,前來探聽、招攬、甚至心懷不軌的人也開始出現。鎮上有名的大藥堂“回春堂”派了管事來,言語客氣但意圖明確,想“聘請”林泉去坐堂,開出的酬勞頗為豐厚。鎮上另一個頗有勢力的鄉紳“錢老爺”,也派人來請,說是家中有“異事”相擾,許以重金。甚至鎮外一些寺廟道觀,也有僧道慕名而來,想與他“交流切磋”。

林泉對此一概婉拒。他對劉嬤嬤和坊裡眾人,包括那些上門的人,都隻堅持一個說法:自己隻是偶然學了一點調理心神的粗淺法門,對趙家少爺是碰巧對症,並非真懂醫術,更不會驅邪算命,實在無能為力。他依舊每日按時到坊裡,做他分內的雜活,態度恭謹如常,試圖將生活拉回原來的軌道。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他越是低調推拒,在旁人眼中,就越是顯得“高深莫測”、“不慕名利”,那層神秘的光環反而越發耀眼。坊裡的繡娘和幫工們,雖然不敢再像以前那樣隨意指使他,但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距離感,連說話都小心翼翼。劉嬤嬤對他的態度也越發客氣,甚至有些拘謹,不再給他派重活累活,反而時常噓寒問暖,讓他“多歇著”。

這種被無形隔離、捧在高處的感覺,讓林泉很不適應,也很不安。他知道,這種虛浮的名聲和關注,並非好事。它像一層脆弱的糖殼,隨時可能因為某件小事而碎裂,露出底下可能並不美好的真相,甚至引來禍端。

他更擔心的是,這種關注,可能會影響到他接近柳如煙的計劃。西跨院本就敏感,如今他成了焦點,任何不尋常的舉動都可能被放大、解讀。尋找“雙雁圖”和嘗試引導柳如煙,必須更加隱蔽、謹慎。

然而,麻煩並未因他的低調而減少,反而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從坊內滋生。

起因是坊裡另一個繡娘,名叫翠蘭的,這幾日也“病”了。症狀與之前的小娟有些相似,但更輕些,主要是心神不寧,夜裡失眠,白日精神恍惚,繡花時總出錯。她私下對相熟的姐妹哭訴,說自己夜裡常做噩夢,夢見“不乾淨的東西”,白天經過西跨院附近時,也覺得心口發悶,頭暈目眩。

這本是柳如煙的“念”場持續外溢侵擾的又一例證。但在當前坊裡對林泉“神奇能力”議論紛紛的背景下,這“病”很快被與西跨院的“晦氣”和林泉的“本事”聯絡在了一起。

“我看啊,翠蘭這病,跟之前小娟差不多,保不齊也是衝撞了什麼。”有婆子私下議論,“小泉先生能治小娟,肯定也能治翠蘭!不如去求求他?”

“可是……小泉先生說了,他不是大夫,不懂這些……”

“那是人家謙虛!趙家少爺那麼重的病都能治好,翠蘭這點小毛病算什麼?說不定就是西跨院那位的‘晦氣’又發作了,就得小泉先生這樣的高人才能鎮得住!”

流言一起,便難以遏製。很快,翠蘭的家人也聽說了,跑到坊裡來,懇求劉嬤嬤,無論如何請“小泉先生”給看看。劉嬤嬤本就被近日坊裡因“晦氣”影響生意和人心的事情煩心,又架不住翠蘭家人苦苦哀求,便硬著頭皮來找林泉。

“小泉啊,”劉嬤嬤搓著手,臉上帶著尷尬的笑,“你看……翠蘭那丫頭,怪可憐的。坊裡最近也……不太平。我知道你不願張揚,可這……坊裡上下都看著呢。要不,你就發發善心,給瞧瞧?不讓你白忙,坊裡出診金,翠蘭家也備了謝禮……”

林泉心中無奈。他知道,這已不是單純的“求醫”,而是一種試探,一種對他“能力”邊界和“態度”的測試。如果他再次“治好”翠蘭,那麼他在坊裡、在眾人心中的“高人”地位將徹底坐實,以後類似的請求會更多,他也會被徹底綁在這“神醫”的虛名上,難以脫身。如果他拒絕,或者“治不好”,那麼剛剛建立起的信任和敬畏可能瞬間崩塌,甚至可能被反噬,說他“見死不救”或“徒有虛名”。

更重要的是,翠蘭的“病”根在西跨院,在於柳如煙未解的執念。不解決根源,隻“治”好一個翠蘭,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而且,以他目前對“撫靈訣”的掌握,處理這種被執念侵擾的“輕症”,雖然比處理趙家少爺那種要容易,但也需要耗費心力,且治標不治本。

“劉嬤嬤,”林泉斟酌著開口,“翠蘭姐的情況,我略有耳聞。但我之前所言非虛,我確實不通醫術,所會之法,也隻對某些特定情況下的‘心神不寧’略有舒緩之效,且因人而異,並非包治百病。翠蘭姐的病症,或許另有原因,貿然施為,恐不對症,反誤了病情。依我看,不如先請正經大夫瞧瞧,若大夫也束手無策,再作計較不遲。”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完全拒絕,也強調了“不對症”的風險,將皮球踢給了“正經大夫”。

劉嬤嬤聽他這麼說,臉上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強求,隻得道:“那……好吧。我先讓翠蘭家裡去請胡大夫再來看看。”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平息。坊裡關於“小泉先生不肯出手,是不是也怕了西跨院的‘晦氣’?”、“看來那‘晦氣’越來越凶了,連高人都避讓三分”的議論,悄然興起。一種不安和恐慌的情緒,如同蔓延的黴菌,在繡娘們中間滋生。原本隻是翠蘭一人不適,幾天之內,竟接連又有兩三個繡娘自稱夜裡睡不好、心悸、路過西跨院附近感到不適。坊裡的工作效率明顯下降,繡品出錯率上升,連帶著訂單都受到了影響。

劉嬤嬤焦頭爛額,看著日漸低迷的坊內氣氛和開始出現退貨苗頭的生意,終於坐不住了。她再次找到林泉,這次,態度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幾分哀求。

“小泉啊,不,泉小哥!”劉嬤嬤屏退左右,關上門,壓低聲音道,“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坊裡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自打西跨院那位……出了事,坊裡就冇真正安生過。以前隻是她自個兒鬨騰,鎖起來也就罷了。可最近,這‘晦氣’像是長了腳,開始往外跑了!小娟、翠蘭,還有現在好幾個繡娘……再這麼下去,錦繡坊的招牌就要砸了!東家已經發話,若再不解決,就要……就要徹底處置西跨院了!”

“徹底處置?”林泉心中一緊。

劉嬤嬤臉上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無奈和決絕:“還能怎麼處置?一個瘋了的繡娘,留著是禍害。東家的意思……是找個由頭,把她挪出去,送到鎮外的‘濟慈庵’關著,或者……乾脆……”她冇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濟慈庵是收容無依孤寡、包括一些瘋傻之人的地方,條件惡劣,送進去基本就是等死。而“乾脆”之後是什麼,更是不堪設想。

林泉的心沉了下去。他冇想到,坊裡對柳如煙的態度,已經決絕至此。這不僅僅是因為“晦氣”,恐怕也摻雜了利益、恐懼,以及一種想要徹底擺脫麻煩的冷酷。

“劉嬤嬤,”林泉抬起頭,看著劉嬤嬤的眼睛,緩緩道,“您相信這世上有‘晦氣’嗎?”

劉嬤嬤一愣,冇想到他會這麼問,遲疑道:“這……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西跨院那位的狀況,大家都看在眼裡,由不得人不信。”

“那您覺得,‘晦氣’因何而生?”林泉繼續問。

“這……自然是那位的命不好,心結難解,招了不乾淨的東西……”

“或許,不全是。”林泉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我雖不懂驅邪,但曾聽人言,世間諸般‘不祥’,往往起於人心執念,困於情障,鬱結不散,久而久之,便會影響自身,波及周遭。所謂‘晦氣’,有時不過是這鬱結之‘氣’的外顯罷了。”

劉嬤嬤似懂非懂,疑惑地看著他。

“西跨院的柳姑娘,”林泉直接點明,“她的‘病’,根子在一個‘癡’字,一個‘等’字。三年苦等,音訊全無,憂思成疾,執念入骨。這份執念太深太重,她自己承受不住,便散了出來,影響了靠近她、心神又不那麼穩固的人,比如周嬸,比如小娟、翠蘭她們。這並非妖魔鬼怪作祟,而是……一種過度的‘悲傷’和‘不甘’在作怪。”

這個解釋,比起虛無縹緲的“晦氣”和“邪祟”,似乎更貼近劉嬤嬤的認知。她想起柳如煙未瘋時的溫柔秀美,想起那幅精美的“雙雁圖”,想起她癡等時的模樣,心中也不由泛起一絲同情,但更多的是無奈:“就算如你所說,是執唸作怪,可這執念已然成了氣候,害了這麼多人,又能如何?總不能任由她這樣下去,毀了整個繡坊吧?”

“或許……可以試試,化解這份執念。”林泉緩緩道,終於說出了他思慮已久的想法。

“化解?怎麼化解?大夫看了,神婆請了,符水不知灌了多少,有什麼用?”劉嬤嬤搖頭。

“尋常醫藥符水,自然無用。執念在心,需從心解。”林泉道,“我聽說,柳姑娘瘋癲之前,在繡一幅‘雙雁圖’,尚未完成?”

劉嬤嬤點頭:“是有這麼一幅圖,後來她瘋了,那圖也……唉,說是晦氣,收起來了。”

“那幅圖,或許是個關鍵。”林泉道,“那是她執念所繫,是‘未完成’的心結。若能讓她……完成這幅圖,或許,那份‘未完成’的焦灼和痛苦,能減輕一些。她的心神若能因此得到一絲安寧,外溢的‘晦氣’自然也會減弱。”

“完成?”劉嬤嬤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她如今那樣子,神誌不清,連針都拿不住,如何完成?”

“不一定要她親手完成。”林泉道,“或許,可以有人幫她完成,或者……引導她,讓她感覺自己‘完成’了。我需要先看看那幅圖,也需要……靠近西跨院,仔細感知柳姑孃的狀況,才能知道具體該如何做。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您的準許和幫助。”

劉嬤嬤沉默了,眉頭緊鎖,顯然在權衡利弊。允許林泉接觸西跨院和柳如煙,無疑要冒風險。但眼下坊裡的情況,似乎也冇有更好的選擇。東家已經下了最後通牒,與其坐等坊子衰敗或行那絕情之事,不如讓這個似乎真有些門道的少年試一試。

“你……有幾分把握?”劉嬤嬤最終問道,聲音乾澀。

“我冇有把握。”林泉實話實說,“此事從未有人做過,我隻能說儘力一試。但若成功,或許能救柳姑娘,也能救錦繡坊。若失敗……最壞的結果,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不是嗎?”

最後一句話說動了劉嬤嬤。是啊,還能比現在更糟嗎?坊裡人心惶惶,生意受損,柳如煙繼續瘋著也是等死……

她一咬牙,下了決心:“好!我就信你一次!你需要什麼?那幅‘雙雁圖’,我明日就讓人從雜物間找出來!西跨院……我也會吩咐下去,讓你可以自由進出,但必須保密,尤其不能驚動東家和其他繡娘!啞婆子那邊,我會打招呼。不過,你務必小心,莫要刺激到她,也……也要保護好自己!”

“多謝劉嬤嬤信任。”林泉鄭重一揖。他知道,這扇通往柳如煙內心世界、也是通往“引渡”第一個真正難關的大門,終於在他麵前,艱難地開啟了一道縫隙。

雖然前途未卜,危機四伏,但這終究是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當夜,林泉回到周家小院。他冇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窗前,望著夜空稀疏的星子,默默運轉“撫靈訣”,讓心神沉靜下來。

懷中白石溫潤,願石安寧。他回想起白石在夢中關於“完成”的指引,回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在錦繡坊的所見所感,回想起柳如煙那充滿痛苦質問的眼神,也回想起趙家少爺身上那汙濁的邪氣……

這青河鎮,光鮮的綢緞、精美的繡品、繁華的碼頭之下,究竟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悲傷、執念、貪婪與罪孽?而他的“引渡”之路,纔剛剛開始,便已如此曲折波瀾。

但無論如何,路已選定,便隻能前行。

他輕輕撫摸了一下懷中的白石,低聲道:“前輩,明天,就要真正開始了。”

白石傳來一陣溫和的暖意,彷彿無聲的鼓勵。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隻有遠處青河的水聲,隱約可聞,如同這鎮子永不停息的脈搏,也如同那無數等待被“引渡”的、無聲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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