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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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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鎮的白日喧囂而漫長。

林泉攥著那幾枚銅錢,在鎮子裡轉了快兩個時辰。他走過主街,穿過小巷,觀察著各式各樣的店鋪,也留心著那些招貼告示或是門口閒聊的掌櫃夥計,希望能找到一絲謀生的機會。

他先去了幾家看起來比較和氣的飯鋪後門,詢問是否需要幫工。掌櫃或廚娘上下打量他幾眼,見他身材瘦小,麵黃肌瘦,衣服破爛,不是嫌他力氣小,就是疑心來路不明,三兩句話便打發走了。有一家包子鋪的老闆娘倒是心善,給了他一個冷饅頭,但明確說鋪子裡不缺人。

他又去了碼頭。那裡確實熱鬨,扛大包的力夫們喊著號子,汗水在古銅色的麵板上流淌,沉重的麻袋壓彎了腰。工頭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看見林泉瘦骨伶仃的樣子,嗤笑一聲,揮揮手像趕蒼蠅:“哪兒來的小叫花子,一邊去!這活計,壓死你!”

布莊、雜貨鋪、客棧……林泉幾乎問遍了看起來可能有需求的店鋪,得到的迴應大同小異。要麼不需要,要麼嫌他太小,要麼看他衣衫襤褸,怕手腳不乾淨。那幾個銅錢他一直冇捨得用,他知道,這可能是他未來幾天唯一的“本錢”。

太陽漸漸西斜,暑熱稍退,街上行人依舊不少。林泉又累又渴,腹中饑餓感一陣陣襲來。他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巷口,靠著牆根坐下,默默運轉“撫靈訣”,平息身體的疲憊和心中的沮喪。

清涼的韻律流過,精神為之一清。他重新打量起這座鎮子。也許,他需要換一個思路。那些體麵的鋪子不要他,或許可以試試更底層、更不講究的活計?比如……打更?送水?或者,去西頭那片“不太平”但或許用工要求更低的地方碰碰運氣?

想到西頭,他又記起白石那奇特的感應。但眼下,生存纔是第一位的。

就在他思索時,一陣低低的交談聲傳入耳中。聲音來自巷子對麵一家賣竹器的小鋪子,鋪子門口,一個穿著褐色短褂、愁眉苦臉的中年男人,正和一個鄰居模樣的老者抱怨。

“……唉,老王頭,你說這叫什麼事!我家那口子,自打上個月從‘那家’回來,就染上了怪病!夜裡總說胡話,夢見繡花針紮她,白天就呆呆的,茶飯不思,人都瘦脫相了!”中年男人唉聲歎氣。

“你說的‘那家’,是西頭柳家吧?”被稱作老王頭的老者壓低聲音,帶著忌諱,“就是那個……閨女發了瘋的柳家?你婆娘是不是去給她送過飯?”

“可不是嘛!街坊鄰居住著,看柳家就剩個瘋閨女,可憐見的,我家那口子心善,偶爾做了點吃食送過去。誰成想……唉!”中年男人捶胸頓足。

“造孽啊……”老王頭搖頭,“那柳家閨女,是叫如煙吧?多水靈、手多巧的一個姑娘,繡的花鳥能引來真蝴蝶!怎麼就……唉,聽說是因為個冇良心的書生?等了三年,音訊全無,人就魔怔了。她那個瘋病邪性得很,見人就問‘你見到他了嗎’,眼神直勾勾的,嚇人!你婆娘怕是……沾了晦氣了!”

“晦氣不晦氣的,現在說啥都晚了!請了大夫,說是‘失心瘋’,開了安神的藥,吃了也不見好。又偷偷請了神婆來看,說是‘衝撞了不乾淨的東西’,做了法事,銀子花了不老少,屁用冇有!我現在是冇辦法了,眼看著人一天天垮下去……”中年男人聲音帶著哽咽。

老王頭也是一臉同情,卻想不出什麼好法子,隻是陪著歎氣。

林泉坐在巷子對麵,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西頭,柳家,瘋了的繡娘,等一個書生……這些關鍵詞,和他之前感應到的、那片區域沉鬱悲傷的“念”似乎能對上。而中年男人口中的“沾了晦氣”、“衝撞不乾淨”,更是讓他心中一動。

他想起了潮生村的遭遇,想起了村裡人將他視為“不祥”,要拿他祭海。很多時候,人們將無法理解的痛苦和災厄,歸結於“晦氣”和“不乾淨的東西”。但白石教導他的“引渡”,似乎是從另一個角度,去理解、撫平那些“痛苦”本身。

這個柳家繡娘,或許就是那種痛苦的源頭之一?而中年男人的妻子,是否是因為近距離接觸了那種強烈的、扭曲的悲傷“念”場,自身精神比較弱,受到了侵染?

“前輩,”林泉在心中默默問道,“您能感覺到嗎?那個柳家……”

“嗯。”白石的意念傳來,帶著一絲確認,“鎮西那片沉鬱的‘念’中,有一處核心,怨艾、癡纏、自我否定……諸般負麵情緒交織混雜,如同一個不斷散發毒氣的泥沼。你聽到的這個柳家,很可能便是源頭之一。至於那被波及的婦人,不過是心神不堅,被這外溢的‘念’侵擾,並非真的‘撞邪’。”

果然如此。林泉心中瞭然。這或許……是個機會?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到竹器鋪子前。中年男人和老王頭看見他,停止了交談,疑惑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衣衫破爛的少年。

“大叔,”林泉對著那愁眉苦臉的中年男人,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我剛纔……不小心聽到您說的話。您家嬸子的病,或許……我能試試看。”

“你?”中年男人和老王頭都是一愣,上下打量林泉,隨即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老王頭直接揮手:“去去去,哪兒來的小叫花子,胡說什麼!大人都冇辦法的事,你能試什麼?莫不是想騙吃騙喝?”

林泉冇有退縮,他知道自己年紀小,樣子也落魄,難以取信於人。他想了想,道:“我不是大夫,也不是神婆。我隻是……或許能試試,讓嬸子‘安靜’下來。我不要錢,隻求……若是有效,大叔能幫我找個落腳的地方,或者介紹個能餬口的活計。”

他不要錢,隻要一個機會。這倒讓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他婆孃的病確實折騰得他夠嗆,錢花了,人冇好,已經是病急亂投醫的狀態。眼前這少年雖然古怪,但眼神清亮,不像那種油滑的騙子。而且,他開出的條件……隻是要個落腳處或活計?

“你真能治……這‘失心瘋’?”中年男人將信將疑。

“我不能保證治好。”林泉實話實說,他確實冇把握,“但我或許能讓她……不那麼難受,能睡得安穩些。”

老王頭在一旁直搖頭,顯然不信。但中年男人看著林泉認真的眼神,又想到婆娘夜夜驚叫、日漸憔悴的模樣,一咬牙:“行!就讓你試試!反正……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了!但你若敢耍花樣,或者加重了我婆孃的病,我可饒不了你!”

“多謝大叔。”林泉心中一鬆。

中年男人姓周,是鎮上的篾匠,鋪子後麵就是家。老王頭見周篾匠竟然信了,歎口氣,也不好再說什麼,隻是叮囑林泉莫要亂來。

周家就在竹器鋪子後麵,一個小院,兩間正屋一間廂房。院子裡堆著些竹料,顯得有些淩亂。周篾匠帶著林泉進了正屋東間,一股濃鬱的藥味混合著沉悶的氣息撲麵而來。

靠窗的床上,躺著一個憔悴的婦人,正是周嬸。她看起來約莫四十歲,但此刻麵色蠟黃,眼窩深陷,頭髮乾枯散亂,眼睛半睜著,眼神空洞,嘴裡唸唸有詞,仔細聽,是“針……紮我……彆過來……他來了嗎……”

周篾匠看到妻子的樣子,眼圈又紅了,對林泉低聲道:“就是這樣,白天迷迷糊糊,夜裡就驚叫,說胡話……”

林泉點點頭,走到床邊。他冇有立刻做什麼,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周嬸,同時悄然運轉“撫靈訣”,將那一縷清涼平和的意念,如同最輕柔的薄紗,緩緩朝周嬸籠罩過去。

剛一接觸,林泉就感覺到了一股混亂、粘稠、充滿驚懼的意念場。這意念場並非周嬸自身產生,更像是外來的、強行“粘附”在她精神表層的東西。其中充滿了尖銳的意象:斷裂的絲線、滴血的繡花針、模糊的男人背影、無儘的等待和質問……這些意象雜亂無章地翻滾、衝撞,讓周嬸原本平和的心神不得安寧,時刻處於驚悸之中。

果然是外來的“念”侵擾。而且,這“念”的源頭,充滿了強烈的、偏執的、得不到迴應的“癡”與“怨”。想必就是來自那位柳家繡娘了。

林泉沉下心來,摒棄雜念,意念變得更加純粹、柔和。他冇有試圖去“驅散”或“對抗”這些外來的混亂意象,那樣可能會對周嬸脆弱的精神造成二次傷害。他隻是像一個耐心的疏導者,用自己平和寧靜的意念“場”,緩緩地、持續地包裹、安撫那些躁動的意象,將它們“撫平”,讓它們不再那麼尖銳、充滿攻擊性。

同時,他嘗試著,將一絲代表“安穩”、“沉睡”、“回家”的平和意念,如同潺潺溪水,溫柔地注入周嬸意識的最深處,呼喚她自身精神的迴歸。

這是一個緩慢而精細的過程,比安撫那隻小江豚要困難得多。因為小江豚的痛苦是直接而單純的生理心理痛苦,而周嬸是被外來的、複雜的、帶有強烈執唸的負麵情緒侵染。林泉必須小心控製著“撫靈訣”的力度和角度,既不能太輕無效,也不能太重驚嚇到周嬸自身魂魄。

時間一點點過去。林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精神力的消耗遠比之前要大。但他堅持著,意唸的涓流穩定而持續。

漸漸地,床上週嬸的呼吸,變得平緩了一些。眼中空洞的恐懼之色稍稍褪去,喃喃的囈語也低了下去。她似乎感覺到了某種安寧,緊皺的眉頭略微舒展,眼皮漸漸沉重,最終,緩緩地、徹底地閉上了。

她睡著了。不是那種驚悸不安的淺眠,而是呼吸悠長、麵容放鬆的沉睡。

周篾匠一直緊張地站在門口看著,大氣不敢出。此刻見到妻子竟然真的安靜睡去,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狂喜,看向林泉的眼神徹底變了。

“小……小兄弟,這……”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林泉收回意念,輕輕舒了口氣,感覺一陣精神上的疲憊。他對周篾匠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來到外間。

“大叔,嬸子隻是暫時睡安穩了。但根源不除,等她醒來,或者再接觸到那‘東西’,可能還會反覆。”林泉低聲道。他冇有說“念”,怕對方聽不懂。

“根源?你是說……西頭柳家?”周篾匠立刻明白了。

林泉點點頭:“恐怕是的。不過,要解決柳家的事,更難。眼下,我隻能暫時讓嬸子好受些。我可以每日過來,用這法子幫她安神,或許能讓她慢慢恢複。但您最好也想辦法,讓嬸子彆再靠近西頭那邊,家裡的衣物被褥也多曬曬,通風換氣。”

“好好好!都聽你的!”周篾匠連連點頭,此刻對林泉已是信了八分,“小兄弟,不,小先生!你真是神了!剛纔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你放心,答應你的事,我周老三絕不反悔!你看,我這後院還有間堆放雜物的偏房,雖然小了點,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你要是不嫌棄,就先住下!至於活計……你看,在我這竹器鋪子裡幫忙打個下手,劈劈竹篾,乾點雜活,管吃管住,我再每個月給你……一百個錢,不,兩百個錢!你看行不行?”

兩百個錢,在青河鎮對一個小夥計來說,不算多,但也絕不算少,尤其還管吃住。對此刻走投無路的林泉而言,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他冇有立刻答應,而是想了想,道:“周大叔,住的地方,我先謝謝您。至於工錢……我初來乍到,手藝不熟,您看著給些飯食,有個棲身之所就行。等我熟悉了,能幫上更多忙,再說工錢的事。”

他這話說得誠懇,不貪不躁,更讓周篾匠高看了一眼,心裡也更加認定這少年不一般。

“那怎麼行!該給的必須給!”周篾匠拍著胸脯,“就這麼定了!你先住下,活兒慢慢學!走,我先帶你去看看屋子!”

偏房確實不大,堆了些不用的舊竹器和雜物,但打掃乾淨,鋪上乾草被褥,對林泉來說,已是難得的安穩之所。窗戶還能看到後麵的小巷,通風采光也還過得去。

周篾匠是個爽快人,當即就幫著林泉一起收拾。林泉也將自己那寒酸的行囊——幾塊烤葛根,兩塊石頭,幾枚銅錢——安置好。

夜幕降臨,周家做了簡單的飯菜,周嬸依然沉睡著,冇有醒來。周篾匠對林泉更加熱情,吃飯時不停給他夾菜。飯後,林泉又去看了周嬸一次,確認她睡得安穩,纔回到自己的小偏房。

躺在乾燥的稻草鋪上,身下是周嬸找出來的、雖然破舊但洗得乾淨的薄被,林泉心中百感交集。一天之內,從街頭茫然無措的乞兒,到有了棲身之所和一份能餬口的工作,這一切,都源於他嘗試運用“撫靈訣”幫助了周嬸。

這條路,似乎真的能走通。不僅能自保,似乎還能幫助他人,併爲自己贏得立足之地。

“你做得很好。”白石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帶著讚許,“不驕不躁,分寸得宜。‘引渡’之道,本就在此。助人,亦是助己。不過,那柳家之事,纔是真正的考驗。你如今根基尚淺,莫要貿然觸碰核心。先在此地安頓下來,徐徐圖之。”

“我明白,前輩。”林泉應道。他知道,柳家繡娘是這青河鎮“沉念”的一個關鍵節點,處理起來必然比周嬸這種情況複雜危險得多。他現在需要的是時間,熟悉環境,鞏固“撫靈訣”,也讓自己在這鎮上紮下根。

窗外傳來青河鎮夜晚的聲響,隱約的梆子聲,遠處碼頭的號子,還有不知誰家的狗吠。這一切,都與潮生村寂靜的海浪聲截然不同。

林泉閉上眼睛,胸口的白石傳來溫潤的暖意。願石靜靜躺在枕邊,散發著安寧的氣息。

青河鎮的第一夜,他有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屋頂,一份可以期待的工作,和一個需要他慢慢去“理解”和“引渡”的難題。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不再是漂浮無根的萍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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