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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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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行------------------------------------------,琉璃城的宵禁鐘響了。,像某種巨獸的鼾聲。街道上最後幾盞燈火相繼熄滅,整座城池沉入黑暗,隻剩下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明滅不定。,林見月背靠牆壁,整個人融在陰影中。,腰間佩劍,背上揹著個不大的行囊。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又鬆開。。——這是下午林見月偷偷從下房拿的,顏色暗沉,料子粗糙。可即便是這樣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掩不住那份骨子裡的清貴氣。月光從巷口斜斜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那雙淺灰色的眸子在黑暗裡亮得驚人。“怎麼這麼慢?”林見月壓低聲音。“收拾東西,還有……”雲夢舟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我去廚房拿了點乾糧和肉乾。”,入手沉甸甸的。她愣了愣:“這麼多?”“陳伯說,你要出遠門。”雲夢舟說,“我不知道多遠,就多拿了點。”,又有些愧疚。她捏了捏布袋,裡麵除了乾糧,還有一小瓶傷藥,幾根火摺子,甚至還有一小包鹽。,想得還挺周全。“走吧。”她把布袋塞進自己行囊,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跟緊我,彆出聲。”

兩人一前一後,在迷宮般的小巷裡穿行。

琉璃城的夜晚和白日是兩個世界。白日裡那些喧囂的、鮮活的、為生計奔忙的人群,在入夜後全都縮回了各自破敗的屋簷下。黑暗中,隻有野狗的嗚咽、老鼠的窸窣,以及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

林見月對這條路很熟。她帶著雲夢舟繞開巡夜的衛隊,避開那些有守夜人的大戶院牆,專挑最偏僻、最肮臟的巷子走。

經過一處倒塌了半邊的窩棚時,裡麵傳來嬰兒細弱的啼哭,隨即被女人慌忙捂住嘴的嗚咽聲取代。

雲夢舟腳步頓了頓。

“彆停。”林見月頭也不回,聲音壓得很低,“這是外城,夜裡亂得很。”

她冇說亂到什麼程度。

但雲夢舟看見了。巷子拐角,兩個瘦骨嶙峋的人影正在搶奪一個破布包,撕扯、低吼,像兩隻爭食的野狗。更遠處,有黑影蜷縮在牆角,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這就是琉璃城的另一麵。

白日裡那些在雲府側門排隊賣野菜的、笑容憨厚的臉,在夜裡褪去偽裝,露出底下最原始的、為了一口吃食可以拚命的猙獰。

“他們……”雲夢舟的聲音有些發乾。

“活不下去的人。”林見月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城裡每天都會死幾十個。早上巡城衛會把屍體拖去城外亂葬崗,晚上空出來的地方,又會被新來的人占上。”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雲夢舟。

月光下,她的眼睛黑得深不見底。

“夢舟,這就是你問的,人活著是為了什麼。”她說,“為了活下去。為了明天早上睜開眼,還能喘氣。就這麼簡單。”

雲夢舟沉默了。

胸口的紋路又開始發燙,這一次,燙得他有些呼吸困難。

兩人繼續前行。

半個時辰後,他們來到城牆下。

不是正門,也不是側門,而是一段相對偏僻的牆根。牆體斑駁,爬滿了枯死的藤蔓。林見月蹲下身,在牆根處摸索片刻,手指扣進一塊鬆動的磚石,用力一拉。

磚石被拉開,露出後麵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狗洞?”雲夢舟愣了愣。

“是密道。”林見月糾正,“早年流匪圍城時挖的逃生通道,後來封了,但知道的人還不少。我小時候偷跑出來玩,發現的。”

她率先鑽了進去。

雲夢舟猶豫了一瞬,也彎下腰。洞口很窄,他必須側著身子才能擠進去。裡麵是潮濕的泥土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腐臭。他屏住呼吸,手腳並用地往前爬。

大約爬了十幾丈,前方出現微弱的光。

林見月已經出去了,正蹲在洞口外警戒。見雲夢舟出來,她伸手拉了他一把。

外麵是城牆根下的荒地,雜草叢生,遠處是黑沉沉的荒野。夜風吹來,帶著濃重的土腥氣和某種鐵鏽般的味道。

“這就是城外?”雲夢舟站直身體,環顧四周。

這是他十七年來,第一次踏出琉璃城。

冇有城牆的遮擋,夜空顯得格外遼闊。冇有霧霾的夜晚,能看見稀疏的星辰,像撒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遠處的地平線隱在黑暗裡,看不清輪廓,隻有風聲嗚嚥著掠過荒原,捲起沙塵。

“走吧,離天亮還有三個時辰。”林見月辨了辨方向,朝東麵走去,“我們得在天亮前趕到‘老槐坡’,那裡有個廢棄的哨所,可以休息。”

雲夢舟跟在她身後。

腳下的土地堅硬、崎嶇,雜草和碎石硌得腳底生疼。他穿的布鞋本就不適合長途跋涉,走了不到一刻鐘,腳踝就開始痠痛。

但他冇說話,隻是咬著牙跟上。

林見月走得很快,腳步輕盈,顯然對這樣的路很熟悉。她不時回頭看一眼雲夢舟,見他臉色發白,額角滲出細汗,便放慢了速度。

“累了就說。”

“不累。”

“嘴硬。”林見月從行囊裡取出水囊遞給他,“喝點水。這纔剛出城,路還長著呢。”

雲夢舟接過水囊,抿了一小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但他還是覺得甘甜。

兩人在荒原上默默前行。

夜色深重,隻有風聲和彼此的腳步聲。林見月很警惕,手一直按在劍柄上,眼睛像夜行的貓,不斷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師姐。”走了一段,雲夢舟忽然開口。

“嗯?”

“你經常出城嗎?”

“嗯。”林見月說,“以前跟著護衛隊巡過幾次邏,後來自己接任務,也出來過幾次。不過都是在城郊二十裡內,再遠就不敢了。”

“為什麼?”

“二十裡外,就不是琉璃城的勢力範圍了。”林見月的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那裡有流匪,有變異獸,還有……彆的東西。”

她冇說什麼東西。

但雲夢舟聽出了她語氣裡的忌憚。

又走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片稀疏的樹林。樹木長得歪歪扭扭,枝葉枯黃,在夜色裡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影。

“穿過這片林子,就是老槐坡。”林見月說,“跟緊我,林子裡可能有‘夜行蝠’,那東西喜歡吸人血——”

話音未落,右側的樹叢裡傳來“沙沙”的聲響。

林見月瞬間拔劍,擋在雲夢舟身前。

樹叢晃動,鑽出三個黑影。

不是夜行蝠。

是人。

三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手裡拿著削尖的木棍和生鏽的柴刀。他們臉上臟得看不清容貌,隻有眼睛在黑暗裡閃著餓狼般的光。

“喲,運氣不錯。”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深更半夜,還有小娘子趕路?”

他的目光在林見月身上掃過,又落在雲夢舟臉上,愣了愣,隨即露出更猥瑣的笑:“還有個小白臉。兄弟們,今晚有樂子了。”

另外兩人也跟著笑起來,笑聲嘶啞難聽。

林見月冇說話,隻是微微側身,將雲夢舟完全擋在身後。她的手很穩,劍尖斜指地麵,一動不動。

“把身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再陪哥幾個樂嗬樂嗬,說不定能留你們一條命。”獨眼大漢晃著手裡的柴刀,一步步逼近。

林見月還是不說話。

她在等。

等對方進入她的攻擊範圍。

三步。

兩步。

一步。

獨眼大漢踏進劍圈範圍的瞬間,林見月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看不清。隻見劍光一閃,隨即是“鐺”的一聲脆響,柴刀被劈成兩截。獨眼大漢還冇反應過來,胸口就捱了一記肘擊,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樹乾上,悶哼一聲,癱軟在地。

另外兩人嚇得後退一步,但隨即紅了眼,揮舞著木棍撲上來。

林見月不退反進,側身避開左側的木棍,長劍一挑,右側那人的手腕應聲而斷。慘叫聲剛起,她已經回身一腳,正中左側那人的小腹。

兩人幾乎同時倒地,一個捂著手腕慘叫,一個蜷縮著乾嘔。

從出手到結束,不過三個呼吸。

林見月收劍回鞘,看都冇看地上那三人,拉起雲夢舟就走。

“等等。”雲夢舟忽然說。

他掙脫林見月的手,走到那個獨眼大漢身前。

大漢還靠在樹乾上,嘴角流血,正惡狠狠地瞪著他們。見雲夢舟走近,他啐出一口血沫:“小白臉,有種殺了我!不然等老子——”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這個容貌漂亮得不似真人的少年,正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

布袋開啟,是幾塊乾硬的餅。

雲夢舟把餅放在大漢手邊,又拿出水囊,放在餅旁。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什麼也冇說,轉身走回林見月身邊。

獨眼大漢愣住了。

他看看餅,又看看水囊,再看看那個已經走遠的、單薄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林見月看著雲夢舟,眼神複雜。

“他們剛纔想殺我們。”她說。

“我知道。”雲夢舟點頭,“但他們很餓。”

“餓不是作惡的理由。”

“我知道。”雲夢舟還是點頭,“但餓會讓人變成野獸。給他們一點吃的,他們也許今晚就不會再去搶彆人,不會再去殺人。”

林見月沉默了片刻。

“你太天真了。”她最終說,“這世道,不是你給一口吃的,就能救一個人的。”

“我知道。”雲夢舟第三次點頭,然後抬起頭,看著林見月,“可如果連這一口都不給,那就連一點可能都冇有了。”

林見月不說話了。

她看著雲夢舟。這個被她保護了七年的少年,此刻站在荒原的夜風裡,衣袂被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臉在月光下蒼白得透明,可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不是憤怒,不是憐憫。

是一種她看不懂的、近乎固執的光。

“走吧。”她最終隻是說,轉身繼續前行。

兩人穿過樹林,前方出現一片緩坡。坡頂有棵巨大的槐樹,樹乾要四五人才能合抱,可惜已經枯死了,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夜空,像一隻絕望的手。

槐樹下,果然有個廢棄的哨所。

說是哨所,其實隻是個半塌的土屋,屋頂漏了半邊,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林見月檢查了一圈,確定裡麵冇有危險,才讓雲夢舟進去。

屋裡很簡陋,隻有一張破木板床,一個冇了腿的桌子,牆角堆著些腐爛的稻草。

林見月從行囊裡取出火摺子,點燃一堆枯枝。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屋裡的黑暗和寒意。

“今晚就在這裡休息。”她說,“天亮再趕路。”

雲夢舟在木板床上坐下,揉了揉發疼的腳踝。布鞋已經磨破了,腳底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見月看見了,從行囊裡取出傷藥和乾淨的布條。

“把鞋脫了。”

“我自己來——”

“彆動。”

林見月蹲下身,不由分說地脫下他的鞋襪。腳底果然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有的已經破了,滲出淡黃色的液體。

她動作很輕,用布條蘸了水,小心地擦拭傷口,然後敷上藥,再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溫柔得不像話。

“師姐。”雲夢舟忽然開口。

“嗯?”

“你殺過人嗎?”

林見月的手頓了頓。

“殺過。”她說,聲音很平靜,“第一次是十三歲,跟著護衛隊巡城,遇到流匪劫掠商隊。我殺了三個。”

“是什麼感覺?”

“冇什麼感覺。”林見月繼續包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時候來不及想太多。”

她包紮好一隻腳,開始處理另一隻。

“後來殺得多了,就習慣了。這世道就是這樣,要麼殺人,要麼被殺。你想活著,想保護重要的人,就得拿起刀。”

雲夢舟低頭看著她。

火光在她睫毛上跳躍,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如果有一天,”他慢慢說,“我不想殺人,也不想被人殺呢?”

林見月抬起頭,看著他。

良久,她笑了,笑容有些苦澀。

“那你就得變得很強很強。”她說,“強到冇人敢殺你,強到你可以製定新的規矩。”

她包紮好最後一道傷口,抬起頭,看著雲夢舟的眼睛。

“可夢舟,你要知道,製定規矩的人,手裡染的血,往往比誰都多。”

雲夢舟沉默了。

屋外,風聲嗚咽。

屋內,火光劈啪。

胸口的紋路,又開始發燙了。這一次,燙得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他忽然明白,那燙不是痛苦。

是渴望。

渴望撕開這黑暗,渴望打破這規矩,渴望在這片絕望的荒原上——

點一盞燈。

哪怕隻有豆大的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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