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元婆婆,你說的仙靈之境,就在村子裏的雲海崖上嗎?”胡月兒手裏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坐在天井魚池邊問向身邊老婦人。
“是啊,隻要從雲海崖上的裂縫鑽過去,就能到那仙靈之境。裏麵的飛禽走獸都能說人言,曉天理。樹上結著仙果,河裏流著瓊漿,所有人都無病無災,逍遙千年。”黃元婆婆拉著胡月兒的另一隻手,慈祥地說著。
“哇,周圍沒有牆嗎?”
“傻孩子,牆都是人建造的,仙靈之境裏沒有人,自然也沒有高牆。”
“月兒是人,月兒能去嗎?”
“隻要月兒願意,婆婆隨時可以帶月兒去。”
胡月兒低頭猶豫片刻,接著問:“月兒的爹孃也可以去嗎?”
黃元婆婆歎息一聲,緩緩說:“仙靈之境隻有純潔者可以進入,你爹孃涉入世俗過深,罪孽深重,他們是進不去的。而且,若他們去了,豈不是又要把月兒關起來。”
“可是……”
胡月兒遲疑起來,忽然,屋子裏傳來胡陳氏咳嗽的聲音,接著便是一聲虛弱卻嚴厲的嗬斥:“月兒,你在跟誰說話?!”
胡月兒一陣慌亂,忽然間,她感覺剛剛握在自己手上的那雙手消失了,起身再向四周摸去,懷裏的布娃娃掉在了地上,周圍已經是空無一物,好像這裏從沒有出現過第二個人。
“……咳咳咳,月兒,你在幹什麽?”胡陳氏扶著牆從屋內走過來,看著胡月兒伸手向四周亂摸,心中不禁一陣惶恐。
她強壓著作為母親的敏感情緒,觀察天井四周,卻看不到任何有人翻牆進入的痕跡。
“娘……月兒在自己玩……”
胡月兒輕聲說著,同時向胡陳氏發聲的方向摸去。可胡陳氏已經看出來女兒在撒謊,心中一陣刺痛,竟遲遲沒有去接女兒伸來的雙手。
為了保護雙目失明的胡月兒不受村人欺辱,胡文輔和胡陳氏便將女兒養在這座胡氏宅院中,親自教養,所以對女兒的一切都瞭如指掌。
也正因此,胡月兒並不擅長撒謊,做母親的一眼就識破了她那心虛慌亂的神情。
即便這裏沒有人,她也是在隱瞞著什麽,不肯說出實情。
“你給我說實話,剛纔在幹什麽?”胡陳氏忍不住朝胡月兒吼了起來,緊接著便是一陣咳嗽。
“沒有,月兒什麽都沒幹,嗚嗚嗚……”胡月兒嚇了一跳,她從沒聽到過母親這麽憤怒的聲音,忍不住大哭起來。
“你!……咳咳咳……”
胡陳氏沒想到女兒還在撒謊,一時氣鬱,倚在牆上開始猛烈咳嗽。
胡文輔帶著草藥包和買好的糧食蔬菜迴到家中,忽然聽見屋內傳來女兒大哭的聲音,立刻丟下手上的東西朝裏麵跑去。
來到中廳天井處,他發現妻子佝僂在牆邊咳得麵色紫紅,女兒則蹲在地上哭得淚流滿麵,場麵十分混亂。
“怎麽迴事,你們這是怎麽了?”胡文輔連忙扶住妻子,將她安頓在石凳上,接著又去哄胡月兒。
胡陳氏捂著胸口,一邊喘息一邊痛苦地說:“這丫頭,不知跟誰學會騙人了,你……你問她!”
“騙人?”胡文輔大吃一驚,連忙問向女兒:“月兒,跟爹說怎麽迴事?”
“月兒……沒有騙人,月兒在和阿妞玩,阿妞掉了,月兒在找,娘……娘聽錯了……嗚嗚……”
胡月兒抹著臉上滾落的淚水,鼻子哭得通紅。
胡文輔蹲下身抱住女兒,看向四周,果然在天井魚池旁的地上發現了布娃娃“妞兒”。
妞兒是胡月兒三歲生辰時胡陳氏縫製的布娃娃,用了上好的布帛和鴨絨填充,外表與胡月兒十分相似,一樣有兩個烏黑的發髻,和繡出的大眼睛小嘴唇。
胡月兒雖然看不見,但非常喜歡這個娃娃,經常帶著妞兒在後院玩耍,是她唯一的“朋友”。
“月兒不哭,是娘親聽錯了。”胡文輔將布娃娃撿迴來,重新遞給胡月兒,“來,抱好妞兒,去屋裏等爹。”
胡月兒緊緊抱住布娃娃,啜泣著慢慢走迴了屋子,銀鈴聲漸行漸遠。
經過兩三年的教習,她對屋子裏的路線已經非常熟悉,幾乎不需要任何輔助就能穿越廳堂宅院,所以胡文輔才放心讓她一個人在屋子裏隨便玩耍。
見女兒已經離開,胡文輔坐到妻子身旁,讓她靠在自己懷裏,神色凝重地問道:“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胡陳氏喘息一聲,看向院裏的魚池:“下午我感覺身體好了些,就想去廚房做飯,剛到走廊就聽見月兒和一個人在說話。那個人的聲音像個老太婆,絕對不會是月兒玩耍的聲音,可等我過來的時候卻隻有月兒一個人……”
“會不會……真是你聽錯了?”
胡文輔看了看上方天井,胡宅兩丈多高的馬頭牆別說一個老太婆,哪怕是個年輕男子也不一定爬得上來。而且天井又位於正中間,若跳下來,必會摔成重傷。
“就算我聽錯……”胡陳氏忽然激動起來,“我也不會看錯月兒撒謊的樣子,她……她肯定有事瞞著!”
“好好好,你別動氣,我知道了。”
胡文輔連忙撫摸著妻子的背部,平息她的情緒,然後緩緩說:“其實我一直在想,我們對月兒是不是太嚴了。她這個年齡正是需要朋友的時候,我們這樣一直關著她,真的對她好嗎?”
胡陳氏聽罷,眼睛一紅,淚水滑落下來:“如果月兒是個正常孩子,哪個做孃的忍心這麽對她。在家裏也無非就是孤獨了些,若出去被那幾個小流氓欺負了,咱們後悔都來不及……”
“我明白,我都明白……”
胡文輔抱緊懷裏的妻子,心中五味雜陳。
——當初將全家從潁川帶進這座深山的人,若是知道胡家如今是這般樣子,會是何感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