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村後方上山的路上有一棵參天古樟。
此樟樹樹身巨大,曾遭雷擊卻依舊枝繁葉茂,隻是樹心被雷火擊穿,形成了一處燒至根部的空洞。百年間,隨著這棵樟樹不斷成長,那雷擊空洞也長成了一個巨大的樹洞,如一間廳室,可容兩人對坐。
安頓好胡文輔,離開草廬後,鬆穀道人便在此處打坐,整整一夜沒有動過。
他推算出胡月兒的失蹤與靈山黃元有關,便分出一縷元神之力,凝為分身,調查黃元去向。
意外的是,竟遇到了黃元從魔域帶出的蛟蛇,玄蛟。
鬆穀道人轉世前雖是不凡之身,但這一世修煉不足百年,元神分身險些被困在玄蛟的魔障裏。
現在分身脫困歸來,元神卻受了些汙染,便隻能暫時留在此處靜養片刻。
天亮時,鶴寶飛來,委屈地單腿站在鬆穀道人身邊,把頭藏進翅膀裏補了個覺。
未過多久,另一個身影也進入了樹洞,見鬆穀道人還在閉眼打坐,便撩起衣擺蹲下身子。
來者正是剛從樟澗村迴來的張羽之。
“老家夥,醒醒!”張羽之伸手搖了搖鬆穀道人的肩膀。
“喂!快醒來,我有要事與你商量!”
反複搖晃幾次後,鬆穀道人的眼皮還是紋絲不動,一副穩如泰山的模樣。
張羽之不禁有些惱怒,彎下腰在他耳邊大聲喊道:“何從道死了!你還睡!再睡下去會死更多的人!”
鬆穀道人緩緩張開眼皮,但眼中充滿血絲,一副疲憊之態,似乎沒有休息好。
見他醒來,張羽之長歎一聲,道:“昨日,何從道為了向龍王請旨停雨,以身為祭,但失敗了……
他的殘魂告訴我,望仙穀被斷絕了天通,人神之盟已毀。今後若有變故,隻能靠自己,再難求助於列位祖師爺了。
另外,他說這場雨來得蹊蹺,恐怕要釀成洪水災禍,必須盡快讓村民們遷離靈山避難。”
聽到“斷絕天通”時,鬆穀道人略微抬了下眼皮。
在他轉世之前的記憶裏,人間也發生過一次“斷絕天通”,天界與人間聯係被徹底分割開,諸神失去了對人間的掌管權。
不過此事是眾神劫運所致,與望仙穀必然不是同一型別的事件。
就憑黃元和玄蛟兩隻妖物,怎麽可能做出斷絕天通之事?
張羽之麵露焦慮,聲音愈發沉重:“如今秋收在即,若要村民舍棄莊稼去外麵逃難,他們定然不肯。可一旦洪水爆發,樟澗,九牛,望仙,岩鋪,方村……這些地方必難逃一劫,死傷不可計也!”
“……”
鬆穀道人半張著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不願作答。
見他還無甚反應,張羽之提高音調,伸手重重按在他肩上:“你到底聽沒聽?是覺得我說的都是無稽之談嗎?!
何從道的屍體就在樟澗,你若不信,我可以帶你去見他,讓他的殘魂親口告訴你!
現在靈山之內隻有你有能力救望仙,你在這裏多坐一刻,望仙百姓就多一分危險。難道……你也要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一樣,袖手旁觀嗎?!”
“……”
鬆穀道人依舊盤腿穩坐,抬起的眼皮也閉上了,擺出一副拒之不理的模樣。
見此狀,張羽之緊繃嘴角,眉頭聚成了深深的川字紋。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指著鬆穀道人開口狂罵起來:“你入世為家,出世為道,可你學的是什麽道?是棄人之道!是無根之道!
道是什麽,道是人!是地,是天!
你我未成仙之前,都隻是人而已,人纔是我們的根基!還輪不到去談‘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之論!
況且你還有家室後人在望仙,就算不想插手他人生死,也該為你子孫後代留條活路吧!”
鬆穀道人還是沉默不語,似乎已經入定了。
旁邊的鶴寶半張著翅膀,抻長脖子朝張羽之嚦嚦大叫著,想阻止他繼續罵下去。
見罵了半天這貨還沒動靜,繼續裝入定。張羽之麵色赤紅,胸口不斷起伏,顯然已經氣到了極點。
“好你個鬆穀道人,做人沒有七分樣,做神倒有三分形!
你不救人,我去救!你便好好苟居在這樹洞之中,當你的神仙吧!”
說罷,張羽之一甩袖子,跨出樹洞。
見他離去,鬆穀道人暗自鬆了口氣,剛放下緊繃的打坐姿態,竟見張羽之又折返迴來了。
返迴樹洞的張羽之怒氣衝衝地抖著鬍子,用拂塵指著鬆穀道人厲聲道:“忘了一事,告訴你!我張羽之自今日起與你鬆穀道人恩斷義絕,再不往來!”
說完這句鏗鏘有力的絕交宣言,張羽之再次離開。
鶴寶邁著長腿走到樹洞旁,謹慎地伸脖子瞅了瞅洞口外麵,再迴身朝鬆穀道人搖了搖頭,示意張羽之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這個張羽之,總是如此急躁……”
鬆穀道人徹底鬆懈下來,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咳嗽,一團團黑色粘液不斷從口中湧出,滴落在樹洞裏。
這些粘液落地後,竟像有意識般主動聚集在一起。
他咳出越多,地上聚集的也越多,最終竟變成了一條黑色的蛇形怪物,在地上蠕動著。
鶴寶嚇得嘎嘎大叫,雖然害怕,還是果斷地一爪子踩住了那條黏糊糊的黑蛇。
“如此肮髒的邪法……幸好隻是分身,要是真對上可就不妙了。”
鬆穀道人盯著那條黑蛇,手捏劍訣,一團金光自指尖發出。
當金光點上黑蛇時,黑蛇立即痛苦地扭轉著身體,散發出濃濃黑煙。
片刻後,鶴寶抓住的黑蛇被金光徹底燒成殘渣,消散在了空中,隻在樹洞裏留下一道黑色痕跡。
見黑蛇消失,鶴寶倏地跳開,抬起抓過蛇的長腿,嫌棄地用嘴清理著爪縫。
“抱歉,樟道友,髒了你的地盤。”
鬆穀道人捲起袖子擦了擦嘴角汙漬,疲憊地靠在老樹身上。
鶴寶慢慢走了過來,像剛才一樣臥在鬆穀道人身邊,似乎想安慰他。
鬆穀道人抬手愛撫地摸了摸它那顆紅色的小腦袋,忽然想起張羽之剛才所說的話,不禁陷入沉思。
人神之盟,是自軒轅氏開始時,人族與天神所立下的契約。
契約規定,凡人間遭遇三災九橫之厄,邪祟入世,隻要誠心向天神祈禱,供奉祭品。諸神即化形十方,運心三界,遍行諸天諸地,化災解厄。
而巫覡僧道之眾,則可承天尊神力,招使神通,維護人間道秩序運轉。
這道盟約構築了天地人之間溝通的根基,也是所有信仰術法的基礎。
千百年來,人族能對抗三災九橫延續至今,主宰天下,而沒有被“天道”所湮,多賴此盟之庇護。
可如今,何從道以身為祭,卻身死而未如願。
若張羽之也設壇驗證過請神盟約失效,隻能用自身法力行事,那麽此地的情形必然極為特殊。
鬆穀道人摸著鶴寶頭的手忽然停住,反手托住鶴寶下巴,認真地看著它的臉,低聲說:“你知道仙尊在何處吧,可否幫我一個忙?”
鶴寶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替我轉告仙尊,我會把他要的東西帶迴去,但必須助我鏟除玄蛟,恢複靈山地界人神盟約,保望仙百姓平安無虞。”
說完這句,鬆穀道人溫柔的眼神裏多了一抹堅定,接著說:“若仙尊不允,你就留在那邊,莫要迴來了。”
鶴寶將頭從鬆穀道人手裏甩脫出來,激動地扇著翅膀嘎嘎大叫,表示反對。
“無論是否真的斷絕天通,此事都需要你親見仙尊,問個明白。”
鬆穀道人微微一笑,伸手撫慰著鶴寶:“你放心去,若有因果天罰,皆由我來承擔。吾今世做不了九天上的神仙,但至少要做望仙百姓的鬆穀道人。”
鶴寶垂下翅膀,愣愣地望著鬆穀道人。
“時間緊迫,快去吧!”鬆穀道人一招手,示意鶴寶離開。
鶴寶撇開長腿,低下頭向鬆穀道人鞠了一躬,轉身跳到洞口。它戀戀不捨地迴望鬆穀道人一眼,振翅飛入雷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