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詭異的黑紅色火焰不能像真火一樣照亮附近,但“燒傷”人的效果依舊存在。
人們逐漸散去了一些,畢竟在這裏什麽都做不了,還有可能誤碰到火牆。一旦被燒到疼得幾天幹不了活,損失太大了。
但胡文輔沒有離開,而是去旁邊拿樹枝在地上畫著一些亂七八糟的筆畫,畫到一半塗掉,再接著畫,然後再塗掉。
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口中念念有詞,手持樹枝在地上先寫出一個“敕”字,再接著勾勒出兩筆長長的線條,又線上條形成的框架裏快速寫了一些複雜的筆畫。
那是一道太上驅邪破魔符。
“沒錯,應該就是這個!”
看著地上成型的符文,胡文輔興奮地站起來,可轉過身卻發現周圍昏暗一片,拿著火把的人已經走了,無法看清那黑紅火焰的邊界。
他思考再三後,深吸一口氣,將左手緩緩伸向劉宅門口正前方。
隨著手不斷向前試探,指尖突然傳來一股強烈的燒灼感,痛得他齜牙咧嘴,立即將手縮了迴來。
確定位置後,胡文輔強忍住鑽心的痛楚,立即將樹枝伸進火焰裏畫出剛纔想起來的符文。
這道符有一人寬,三尺長,足夠容納一個人踩著符走過去。
畫完後,他口唸咒語,再次伸出左手試探向畫了符的火牆位置。
果然,火牆消失了,除了剛才被燙過的指尖還在隱隱痛著,沒有被燒的感覺。
確認這道符可以破解火牆術法後,胡文輔沿著符上的筆畫走進去,盡量不破壞符文圖形。
走到符頭位置時,他將長樹枝再伸進去畫一道符,如此鋪設出一條通路,逐漸接近了劉府內院。
……
劉宅內,先前供桌上點燃的燈油已經燒毀了整個壁龕。牆上的名貴字畫,祖先牌位,雕花梁柱被燒得麵目全非,滿目瘡痍。
劉家人全部跪在中廳,紫衣男子坐在主位上,一邊品茶一邊欣賞著下麵那些人的表情。
劉允錫懷中緊緊抱著唯一倖存的祖先牌位,臉上淚痕斑駁。
孫子劉世宏啜泣著坐在劉老夫人懷裏,劉老夫人心疼地幫他吹著手上的一片赤紅燙傷,也是滿臉淚水。
而劉允錫的兒子兒媳則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兩條若隱若現的火環圈在他們身上,隻要亂動,就會受到刺骨的灼燒感。
“現在知道我是誰了嗎?”紫衣男子抿了一口茶,冷漠地問向地上的劉允錫。
“……我劉家祖祖輩輩都是老實人,吃齋唸佛多年,到底什麽時候得罪您了,您要這麽對待我們劉家……嗚嗚……”劉允錫悲慼地說著,滿腹委屈。
男子明顯對這個迴答不滿意,視線看向在劉老夫人懷裏鬧別扭的劉世宏。
一揮手,劉世宏從劉老夫人懷中飄了出來,懸在劉允錫麵前。
“看著他。”
男子向劉允錫發號施令,然後手在空中一捏,一朵嬌豔的荷花出現在手中。
荷花中心散發出淡淡的彩色流光,那些光忽然變為小火星,一點點飛向劉世宏,鑽進劉世宏的左眼裏,麵板裏,以及右腿。
突然,劉世宏淒慘地大哭大叫起來,在空中拚命掙紮。
他的麵板肉眼可見地開始融化潰爛,整個左眼也融化變形,露出了粉色筋肉,半張臉轉瞬就沒了人樣。
孫子身上所有可怖的變化都在劉允錫麵前進行著,一家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看著自己視如珍寶的三代單傳就這樣被糟踐沒了人樣,他們哭天搶地,可是又被法術摁著動彈不得,哀嚎聲傳遍了半個望仙村。
“還沒想起來嗎?”男子歎了口氣,視線再次看向懸在半空的劉世宏。
劉世宏的右腿褲管化為碎屑消失,那條白嫩的腿像被外力控製了般自己擰了起來,小腿朝左擰,腳掌朝右擰。
在他淒厲得慘叫中,骨頭斷裂的“哢哢”聲顯得格外清晰,裸露的小腿明顯變形,斷裂的白色骨茬戳穿了麵板,汩汩湧著鮮血。
劉允錫望著幾乎暈過去的孫子,伸出手接了兩滴從孫子腳上滴下的血,腦子裏忽然閃過十五年前一幕相同的畫麵。
那畫麵裏同樣是滿室焦炭味,同樣是孩童哭嚎,隻不過彼時被烈焰吞噬的是吳家老小,還有一個逃出來但被大梁砸斷了右腿的孩子。
老村長終於崩潰了,顫抖著大聲嘶吼道:“你是……吳逸!”
聽到麵前這個人終於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紫衣男子激動起來,望著中廳的天井發出了詭異的笑聲,笑得手中荷花都在顫抖。
他從坐榻上起身,走到劉允錫麵前,盯著那張老臉緩緩地說:“劉叔叔,你可算想起我了,那其他的事你想起來了嗎?”
“想……想起來了……”
劉允錫痛苦地跪倒在吳逸身前,接連磕頭:“求求你,你想報仇衝我來!我孫兒隻是個孩子,他什麽都不知道,你饒他一命好不好?我求求你,求求你……”
“那我呢?”吳逸抓住劉允錫的衣領,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我就活該這樣嗎?我家中的爺奶爹孃,還有姐姐,就該被你放的火燒死?!你聽不見他們在喊救命,可我,聽了十五年!!”
劉允錫喘息起來,害怕地縮成一團,枯瘦的手拚命撚動著那串佛珠。
忽然,佛珠被拽斷了,珠子散落一地,他懷裏的祖先牌位也掉在了地上。
在強烈的畏懼與愧疚之中,塵封於劉允錫心底的記憶逐漸浮了上來。
……
十五年前,吳逸父親當選為望仙村村長。
劉允錫本也是村長候選之一,眼看權財都落入吳家之手,心中妒恨之意越發濃烈。
他帶了兩大壇酒登門慶賀,然後假裝喝醉睡進了吳家西廂房。
半夜,劉允錫偷偷摸進廚房拿走山茶油,以油脂做引,撒在主屋門窗上,然後點了一把火。離開時又在大門外上了一把鎖,將後門也用石頭堵住。
勞動了一天的村民們夜裏都睡得沉,當人們聽見狗吠聲趕來救火時,吳家已經燒得隻剩斷壁殘垣,僅有小兒子吳逸躲進天井水缸才逃過一劫。
不過吳逸雖然熬過了鬼門關,卻因吸入濃煙成了癡兒,而且被砸下來的大梁壓斷了腿。
吳家遭難後,劉允錫如願當選新村長。
為了占取吳家良田房屋,也為了監視吳逸這個癡兒,防止他恢複神誌揭穿自己的陰謀,劉允錫便假裝好意收養了吳逸。
待吳逸長到十五歲時,劉允錫自導自演了一場吳逸瘋傻打人的戲,將他趕出家門。
可是,吳逸隻是行為癡傻,所有事情都清楚記在心裏。
他去過爺奶爹孃和姐姐的墳前,嚎啕大哭哭到左眼流出血膿,發誓隻要有機會就為他們報仇。所以他繼續苟活著,無論是要飯、吃狗食,還是被孩童欺辱,全都忍著。
他知道,隻要他活著,就是劉老狗犯罪的罪證!
……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吳逸自然不會讓他們這麽快就去赴死,少一點痛苦體驗都是對爺奶爹孃大姐的不敬。
他抓著劉允錫的手冒出股股黑紅色火焰,讓火舌舔上劉允錫的脖子,耳朵……
老東西從喉嚨裏發出殺豬般的慘叫,雞爪般的雙手拚命掰著吳逸的胳膊,想掙脫出去。
吳逸不會讓他逃走,也不會讓他被疼死,所以隻是讓火苗慢慢撩著那層鬆弛、布滿老年斑的麵板,享受著劉允錫眼睛裏極致的恐懼感與痛苦。
“吳逸,住手!”
突然,一聲有力的嗬斥響徹整個中廳,那聲音格外熟悉。
吳逸丟下劉允錫起身看去,發現來者竟然是胡文輔,不由吃了一驚。
那火牆是他用法力和心念所鑄,就算要破,也必須是有一定修行的人纔可能做到,普通人根本碰不得。
這也是吳逸設下火牆的目的,冤有頭債有主,不讓其他無辜者捲入他的複仇。
可胡文輔卻完好無損地進來了,難道他……並不是個普通人?
胡文輔穿過跪了一地的劉家人,看到懸在半空已經昏死過去的劉世宏,立即伸手抱住。
吳逸沒有阻攔,抬手放下了劉世宏,讓他落進胡文輔懷裏。
胡文輔將劉世宏送到已經哭成淚人的劉老夫人手裏,然後與吳逸麵對麵站著。
十五年前吳家失火,胡文輔也曾去幫助滅火,五年後又看著吳逸被劉家趕了出來,流落街頭,成了人人都瞧不起的“守村人”。
吳家覆滅,劉家登位,村中早有流言,隻是礙於劉家勢大才逐漸沒人再議論。
如今看著眼前地獄般的場景,胡文輔心中震驚不已,但亦知這是十五年前的因果輪迴。
隻是胡文輔不希望吳逸就此成為仇恨的犧牲品,不希望這個年輕人從河裏爬上岸後,還要被腿上的水草困住,喪失走向正途的機會。
所以他想再“救”一次這個年輕人,讓十五年前的悲劇不再重演。
“胡叔,你怎麽來了,請坐。”
吳逸禮貌地伸手指向上座,但胡文輔卻沒有動。
如果他坐在這群跪著的人麵前,他就成了審判者之一,吳逸的幫兇。
“你如今已經恢複神誌,若要報仇,便將他們交給官府吧!沉冤昭雪之後,找個喜歡的姑娘成家立業好好過日子,這纔是你爹孃最想看到的。”
胡文輔像長輩那樣拍了拍吳逸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勸著。
吳逸知道胡文輔出現一定會來勸自己。
因為他就是這樣一個老好人,一個沒有追求,隻想和和氣氣過日子的凡人。
可是這個世界並不是什麽事都能放棄的,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活在陽光下。
他,吳逸,便一直活在十五年前的烈焰裏,一刻也沒熄滅過。
“胡叔,你於我有恩,也是我癡傻這麽多年裏唯一願意幫我,把我當正常人看待的人。我無論是瘋是傻,都記得胡叔的好。”
吳逸強忍住情緒,平靜地迴答道:“但是我等了十五年,爹孃和姐姐也等了十五年,沒人在乎過我們的冤屈,官府更不會在乎!
如今老天開眼,恢複了我的身體,還給了我這等神通,就是天意助我!
他劉家,今日必須給我吳家人一個交代!”
“神通?”胡文輔心中略過一絲不安,這才發現吳逸手裏有一朵荷花,散發著怪異又夢幻的彩光。
看到他的目光在注視荷花,吳逸將荷花遞到胡文輔麵前,眼中閃著與荷花一樣璀璨的光:“這是你女兒給我的約定之物,我把神通放了進去,這朵花就能堅持到兌現承諾的那天。
不過也不會等太久,明日……或者後日,我就正式請胡叔和你女兒來做客,好不好?”
“如果你現在停手,放了劉家人。我明日便在家中擺宴請你,與你不醉不歸,可好?”胡文輔握住吳逸的手,堅定地說道。
劉氏一家聽到這句話,紛紛朝胡文輔跪拜起來,哭聲和求饒聲再次響起。
“胡叔!”吳逸後退幾步,撒開胡文輔的手,冷冷地說:“我是看在你於我有恩才告訴你這些,如果你妻子和女兒被人燒死,也會原諒他們嗎?!”
胡文輔怔住,忽然感到一股力量將自己舉了起來,懸浮在半空中。
“不要再管我的事了,快迴去看看你女兒吧!”吳逸朝胡文輔揮了揮手,悲切的眼神裏帶著一抹愧疚。
胡文輔心中一驚,還想問些話,但已經身不由己地飛了出去。
飛到前廳時,他看見幾道身影從天井跳下,閃進了走廊裏,似乎是朝吳逸那邊跑去。可沒等看清楚,身體已經飛出劉宅大門,灰棕色的木門“哐”地關閉在一起,地上畫的符文通路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