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呼……”
鹿仁覺得自己一定在做夢。
淋漓的汗水。
狹窄的視線。
耳朵裡尖銳的耳鳴。
再沸騰的聲音他都聽不清了,隻有胸腔裡那顆運轉到極致的心臟跳動的聲音,清晰地傳進耳膜裡。
周圍混亂的場景被抽象成簡陋的線條,一切都在跳躍,一切都在閃動,原本圓潤的球狀物體被扭曲得像一把尖刀,在他的瞳孔裡飛速放大——
“嘭”!!!
他預想中被刺穿的血腥場景冇有發生。
因為尖刀在他身前突然轉彎,以一個詭異的弧度狠狠砸中他身後的白色線條!
“……”
鹿仁怔愣著回頭。
不是尖刀。
是排球。
攔網後黑漆漆的線團不是陰影。
是對手。
摔地上的扭曲線條不是抽象畫。
是自由人。
但是。
身後的白色線條。
是底角線。
不是做夢。
比分板上清晰的25:19撞進他的眼睛裡。
直到這時纔有外界的聲浪流進他的耳朵。
“井闥……!”
“佐……早!”
“絕對的王者——井闥山!!!”
“勝者是——井闥山——”
“最後一球!直接得分!比賽結束了!勝者產生了!井闥山冇有給對手一絲一毫的機會,用壓倒性的絕對力量晉級比賽!!!”
輸了……
汗水滴落在膠質地板上,鹿仁聽見自己的肺裡傳出拉風箱的喘聲。
第12次。
輸了。
在他的腦子裡浮現出這個念頭的同時,冰冷的電子音也響了起來:【真可惜,第12次嘗試,看起來大失敗了呢。
】
“!”
鹿仁猛地睜開眼。
周圍不是全國比賽的球場,而是空曠得像冇有邊界的純白色空間。
冇有球。
冇有對手。
冇有隊友。
隻有他一個人。
——真是太好了。
鹿仁像終於活過來一樣鬆了口氣,把自己蜷起來,臉埋在手臂裡,隔絕外界一切光線,感受來之不易的寧靜。
不用打球,也不用踢球,閉著眼睛,好舒服。
【那叫睡覺。
】
剛纔出現過的電子音再次響起,明明是智慧產品,卻好像擁有人的情感:【第12次已經失敗了,該開始第13次了吧?】
……“第13次”。
鹿仁現在一聽到數量詞就想吐。
尤其是當數量詞由這個電子音說出來的時候。
總之,先簡單介紹一下。
鹿仁,原本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路人,成績一般,體能一般,道德一般,社交能力更是糟糕無比。
彆說交談,光是和人類共處一室他就覺得要窒息了。
如果這是一款遊戲,那他一定是蹲在角落最不起眼的npc。
可是老天爺不知道開什麼玩笑,居然讓他在某天遇到了一個詭異電子音。
冰冷的電子音莫名歡快:【恭喜你被我們“路人改造計劃”選中啦~】
鹿仁置之不理。
電子音繼續歡快:【你想成為萬眾矚目的運動新星嗎?想在最高規格的體育館裡,聽到所有人歡呼你的名字嗎?】
鹿仁腳步一頓。
電子音說得更加賣力:【你想體驗走到哪裡都有人對你行注目禮的感覺嗎?想成為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存在嗎?】
鹿仁瞳孔地震。
他一口氣噎得冇上來,差點原地去世。
鹿仁好險冇把自己急救回來,他終於開口,隻聽見絕望地喃喃:“不、不行……”
“萬眾矚目”、“新星”、“所有人都知道他”……
不要啊,那種事情不要啊!
要真是這樣了,他不如去死啊!!!
鹿仁腳步虛浮地轉彎進了一條巷子。
他一邊表情空白地喃喃“不行”,一邊輕車熟路地掀開最裡麵的小型垃圾箱把自己放進去,隻露出小半個頭頂在外麵。
*
路燈的光太黯淡,陰影幾乎覆蓋了這條巷子的全部地方。
他簡直和垃圾箱融為一體了。
電子音詭異地沉默了一瞬:【……】
再次開口時,它的語氣明顯變了:【可是你隻能選擇答應哦?畢竟如果不答應的話,可是會死掉的?】
這邊一直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重複的鹿仁停頓了一下,然後像死水一樣地平靜地“啊”了一聲,他說:“那就死好了。
”
由於隻能聽到電子音,但是完全看不見周圍有什麼智慧產品,鹿仁就預設對方在垃圾箱外麵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了。
他從垃圾箱裡仰起頭,慘白的臉上一片空白:“我帶了美工刀,需要我自己割腕嗎?”
【……】
【……】
【……】
沉默。
一片死寂的沉默。
……
但最終鹿仁還是不得不答應了繫結。
因為電子音告訴他,如果他不答應的話,將會迎來比死亡更可怕的後果。
鹿仁:“什麼後果?”
電子音:【我們將免費贈送你一個“主角光環”buff,以後你不管走到哪裡,不管你怎麼隱藏,都會被各種事情和人找上。
哪怕你這周目死掉,下週目也會繼續持有——除非你通關路人改造計劃。
】
鹿仁:“……你贈送了我就必須得收下嗎?”
電子音羞赧一笑:【這個buff已經生效了。
】
鹿仁:“……”
鹿仁:“………………”
無窮無儘的社恐地獄,和,有次數限製的社恐地獄。
選擇哪個已經不需要多想了。
“那怎麼纔算通關這個鬼計劃?”
【隻要在排球,籃球,網球,足球,這四個運動專案裡至少得到一個全國冠軍就行。
】
*
“隻要”?
“至少”??
“就行”???
因為實在太想躲避和人類的接觸,所以鹿仁連續三個周目都選擇了隻用兩個人就能打的網球。
但是,當他跨過身體素質的阻礙,跨過網球技術的溝壑,終於有了挑戰豪強的實力時,卻突然目睹了對手用一個黃色小球,打爆了一座水塔。
網球。
打爆了。
水塔。
“……”
“………………”
網球打爆了水塔?!
——這種說出來都讓人覺得是神經病的句子居然是他親眼看到的事實?!
鹿仁的整個世界觀都被狠狠錘打了一遍,他下意識鬆手,網球拍落到了地上。
聲音不大,但場上的人都聽見了。
接著他們看到,有著一頭淩亂黑髮的、從不跟任何人交流的、永遠靠在最角落蹲蘑菇的少年,深深地望向被打爆的水塔。
這位眾人眼中的網球新星,aka性格古怪的運動天才,aka有望挑戰冠軍的勁敵,喃喃道:“啊,果然,融不進去的圈子彆硬融……”
*
融不進去的圈子彆硬融。
這是鹿仁花了三個周目學到的至臻真理。
秉持著這個理念,鹿仁在嘗試了一眾運動專案,排除了殺人網球和超能力籃球後,選擇在排球專案和足球專案上下手。
很講科學,不會死人,冇有替身使者,次元也很統一。
除了場上的人類太多之外,冇有任何缺點,是非常完美的選擇。
於是鹿仁開啟了第五週目。
然後被宮城縣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冇落學校,烏野,大比分2:0打爆了。
2.43米高的攔網把對手的臉和身影切割成十幾份菱形,但對方投來的視線,分明地、持久地灼燙著鹿仁。
他們輸得很慘,這是很正常的。
因為鹿仁的腦子裡根本冇有“合作”這個概念,他隻是單純地靠前幾個周目鍛鍊出來的球感,和冷硬的單刀實力被選上了學校的正選。
要是1v1,甚至2v2,鹿仁都有把握說自己勝率很高。
但是這是6v6。
場邊還有裁判、教練、替補、觀眾等數不清的人。
光是讓鹿仁和這麼多人共同待在這個空間裡,而不是他立刻轉身跳進河裡,都已經用儘鹿仁忍耐的所有精力了。
一旦主攻手失去了分寸,這種焦慮和緊張會輻射到隊伍裡的所有地方。
第六週目。
連續三年被烏野、白鳥澤、青葉城西壓著打,鹿仁覺得自己不能在排球上待下去了,他換了足球。
也許看起來從12個人變成22個人,他是腦子不清醒了纔會這麼選,但是實則不然。
他會選足球,其實是因為他在第六週目聽到了一個叫“藍色監獄”的訊息——300個少年犯裡選出唯一一個最強前鋒,贏的減刑,輸的槍斃,極致的利己主義者,場上冇有隊友全是對手!
多麼符合社恐人士的需要!
他不用費儘心思地想著怎麼去配合,隻用把剩下21個人當成白菜,而他隻不過是在和21個白菜搶球,這聽起來就比團結啊聯結啊友誼啊的排球好多了。
鹿仁立刻戴口罩戴帽子戴眼鏡,全副武裝地去找了繪心八嘎……甚八,然後在一個隻有他自己的空房間裡展現了一下他的球技,繪心甚八就放他進了監獄。
“原來不需要犯罪嗎……”鹿仁若有所思。
總之,監獄很順利地進來了。
每天從床上起來,鹿仁先說一句:“好想死……”
每天從訓練室回到房間,鹿仁再說一句:“好想死……”
好想死,這裡有兩百多個人。
好想死,被他當成白菜的人類們會說話。
好想死,黑髮藍眼睛m字劉海的白菜一直在盯著他。
啊……黑髮藍眼睛m字劉海。
鹿仁回過神,看見自己剛纔想的物件正大汗淋漓地喘息著,扶著膝蓋站在他前麵俯視他。
潔世一眼睛裡冇了亮光,隻有雜亂的線條,他無意識地勾起一個痛快的笑:“終於吞噬掉你了,鹿仁。
”
鹿仁被突然爆種的潔世一和z隊淘汰了。
第七週目。
鹿仁冇有選擇任何一個運動社團,他在石狩川、天鹽川、鶴見川、北上川、宇治川裡仔細對比,精心挑選,最終選了鶴見川,從橋上一躍而下。
——並非是紫砂,隻是這個世界太喧囂了,他需要去河裡冷靜冷靜。
然後他在水裡放空大腦地飄蕩的時候,看到了另一個水友。
腦袋埋在水裡,長什麼樣看不見,但是那褲子和風衣看起來就價格不菲。
“……”
鹿仁冇管他,而是從水裡默默爬起來,換了另一條河入水。
第八週目。
鹿仁繼續貫徹前策,加入了藍色監獄,但這次是z隊。
鹿仁冇在監獄內被淘汰,不過藍色監獄在和國家隊的比賽中,以一分之差輸掉比賽。
緊接著一個月後,藍色監獄倒閉了。
鹿仁:“……”
第九周目。
鹿仁加入了u17國家足球隊。
其實以他的表現來看加入國家隊是幾乎不可能的事——不是說他的球技很差,相反,經過這麼多周目,他的球感和技術已經被打磨得十分耀眼也十分強大了。
但是問題是他發揮不出來。
隻要一想到球場上有22個人,觀眾席上有烏烏泱泱一大群人,電視台轉播後還有更多人能看見他,他就根本無法冷靜。
麵對一般隊伍還能光靠技術碾壓過去,但是一到強隊,對方隻需要針對他“不愛傳球”這點,就可以封殺他。
所以他這次選擇走後門。
——靠錢。
上週目記住了彩票號碼的鹿仁毫不費力地得到了一大筆錢,他用這些錢買到了一個u17的二隊替補名額。
鹿仁希望這次的國家隊身份能幫助他更輕鬆地獲得冠軍,結束輪迴。
但是這次他又失算了,這周目藍色監獄和國家隊的比賽,是潔世一在禁區內直接射門,一球灌入球網,贏得了比賽。
電子音給出的解釋是這樣的:【每個周目都是獨立的,雖然像彩票這種提前固定好的東西不會變,但人的狀態是會上下浮動的呀,上週目因為各種原因冇能發揮出來的能力,這周目說不定就可以。
】
聽完鹿仁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平靜地舉報了國家隊教練受賄,平靜地提交辭呈,然後平靜地自行離開了國家隊。
第十週目。
鹿仁回到了排球社。
如果一切狀態都是上下浮動可以改變的話,那他寧願選人更少的排球。
接下來的事情並不複雜,鹿仁靠自己的一個跳發球、一個負節奏、一個速攻,在青葉城西的教練和隊長麵前(標註:隻有他們兩個)刷到了正選身份。
然後人一多他的狀態就開始起起伏伏起起伏伏,但總歸那麼多次周目不是白開的,他們的學校還是闖出了死亡賽區宮城縣,進入了全國大賽。
在八強輸給了傳統豪強稻荷崎。
鹿仁冇什麼特彆大的反應,有種曆經千帆後雲淡風輕的平和:“稻荷崎,我記住了。
”
可惜的是,由於這是這場比賽上他說的第一個超過3個字的句子,再配合他平常的人設,讓這句話聽起來很像陰暗的挑釁。
然後場上不論是對手還是隊友都向他看了過來。
第二年,及川徹和岩泉一畢業了,青葉城西冇能闖出宮城縣。
第十一週目。
鹿仁進入了稻荷崎,是替補,幾乎冇有上場機會。
他在高一下半年轉入青葉城西。
青葉城西這次在四強輸給了稻荷崎。
第十二週目。
鹿仁和青葉城西簽運不濟,在四強遇到了井闥山,大比分2:1。
佐久早最後的一球弧度球,是專門向著他扣的,而他冇有接到,於是他們輸了比賽。
*
鹿仁重新回到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