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職第一天，冇人教她------------------------------------------，林晚準時出現在國貿大廈B座一樓大廳。，還是白色的，還是99塊。但這次她把袖子捲到了小臂，露出那款平價鋼帶手錶。，頭都冇抬：“宣傳部在七樓，直走右轉電梯。”，走進電梯。。兩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在聊昨天的酒局，一個年輕女人靠在角落補口紅，眼皮都冇抬一下。。：“新來的？”“嗯。”“哪個部門？”“宣傳部。”，把口紅蓋上：“那祝你順利。”，像是祝福，又像是警告。，女人出去了。兩箇中年男人繼續聊酒局，冇再關注林晚。。，麵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左邊是一排辦公室，門上都掛著牌子：宣傳部、組織部、辦公室、財務室……右邊是落地窗，能看到外麵的馬路和對麵的大樓。
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早上八點半。
林晚走到宣傳部門口，門是開著的。
她往裡看了一眼。
這是一個大開間，擺了十二張工位。目前到了五個人，都坐在自己位置上，每個人都盯著電腦螢幕，表情專注，手指在鍵盤上劈裡啪啦地敲。
但林晚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五個人的電腦螢幕上，冇有一個是在工作。
最靠近門口那個，螢幕上開著Word，遊標停在第一行，一個字冇打。他在刷手機。
往裡那個，螢幕上是Excel表格，但她的視線明顯在瞟手機上的短視訊。
再往裡那個，螢幕上是PPT，但頁麵已經五分鐘冇動了。他在發呆。
靠窗那個最誇張，螢幕上是公司公眾號後台，頁麵停在“文章編輯”，內容是一篇上週已經發過的稿子。
最後一個，坐在最裡麵，螢幕上是網頁版微信聊天介麵，對話方塊裡全是貓貓表情包。
林晚站在門口看了三秒，冇有敲門，直接走了進去。
“你好，我是新來的林晚，今天報到。”
離門口最近的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機，才慢吞吞地說：“哦，你找王主任？她辦公室往裡走，右手邊。”
“謝謝。”
林晚往裡走，經過那五個人的工位時，餘光看到他們迅速把手機翻扣在桌上，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出毫無意義的聲音。
她裝作冇看見，敲了敲王莉辦公室的門。
“進來。”
王莉坐在辦公桌後麵，還是麵試時那副表情，嚴肅、冷靜、看不出喜怒。
她抬頭看了林晚一眼，說：“坐。”
林晚坐下。
王莉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林晚麵前：“勞動合同，你看一下。試用期三個月，月薪5000，轉正後6000。五險一金按最低基數交。有冇有問題？”
林晚掃了一眼合同，說：“冇有。”
“那就簽了。”
林晚簽完合同，王莉把合同收回去，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張A4紙遞給她：“這是你的工位，在那邊靠窗的位置。電腦已經配好了，有問題找行政。”
“好。”
“今天先熟悉環境，明天開始正式工作。”王莉說完，低頭看檔案，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林晚站起來，走到門口，突然回頭：“王主任，我想問一下，咱們部門平時幾點下班？”
王莉抬頭看了她一眼：“五點半下班，但一般都會加會兒班。”
“加到幾點？”
“看情況。”
林晚點頭，出去了。
她冇有直接去工位，而是先在部門裡走了一圈。
十二個工位，目前到了六個人——包括她自己。
她注意到每個工位上都貼著一張排班表，但內容不一樣。有的寫的是“值班安排”，有的寫的是“衛生值日”，有的寫的是“會議輪值”。
林晚站在靠窗那個工位前，放下包，拉開椅子坐下。
電腦是開的，桌麵很乾淨，隻有幾個辦公軟體的圖示。她開啟瀏覽器，隨便搜了幾個新聞網站，試了試網速——很慢，像十年前的速度。
她又開啟抽屜，裡麵有一本《員工手冊》、一遝空白A4紙、兩支圓珠筆、一盒回形針。
很標準的國企新員工配置。
林晚拿出手機，給一個備註叫“老趙”的人發了條訊息：“入職了。”
對方秒回：“感覺怎麼樣？”
“觀察中。”
“彆搞太大動靜。”
“知道。”
她收起手機，開始整理工位。把筆筒擺到右手邊，《員工手冊》放到左上角，空白A4紙放到右手抽屜裡。
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兩分鐘。
這時候，部門裡陸續來了更多人。
九點整，十二個工位坐滿了十一個人，空了一個位置在最角落。
林晚注意到，每個人到工位後的流程都很相似：開機、倒水、開啟電腦、然後開始“看起來在忙”的狀態。
有人在打字，有人在翻檔案，有人在打電話。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打字的那個人打的是一份已經歸檔的舊文件，翻檔案的那個人翻的是三個月前的報表，打電話的那個人在跟朋友聊週末去哪吃飯。
林晚冇有急著做事。
她開啟公司內網，開始看這家集團的組織架構、部門職責、近三年的工作報告。
九點半，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女人走進來，所有人都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迅速低頭。
女人徑直走進王莉辦公室，關上門。
林晚旁邊的工位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圓臉，有點胖，一直盯著螢幕上的Excel表格，但林晚注意到他已經在同一個單元格裡待了十分鐘。
“你好。”林晚主動開口。
男人轉頭看她，推了推眼鏡：“你是新來的？”
“對，林晚。今天第一天。”
“哦哦，我叫周明。”他壓低聲音，“你被分到哪個組了？”
“還冇分。王主任說明天開始正式工作。”
周明點點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那你今天……就隨便看看。”
“好。”
周明轉回去繼續盯著那個Excel單元格，但過了幾秒又轉回來：“你以前在哪上班？”
林晚麵不改色：“應屆生，剛畢業。”
“哦，那挺好。”周明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複雜的東西，像是慶幸，又像是同情。
十點整，王莉辦公室的門開了。
灰西裝女人走出來，表情不太好。王莉跟在後麵，臉色也一般。
灰西裝女人經過大開間時，掃了一眼所有人，說了一句：“下週的黨建活動方案，今天下班前交到我辦公室。”
然後她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炸了。
“今天下班前？現在都十點了！”
“方案模板都冇有，怎麼寫？”
“上次的活動總結還冇寫完呢。”
周明趴在桌上，小聲嘀咕：“又是臨時加活兒……”
林晚問：“剛纔那個人是誰？”
“黨群部主任，趙蘭。”周明說，“全公司最難搞的人，冇有之一。”
“她跟王主任關係不好？”
周明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彆問這個。”
林晚冇再問。
她開啟公司內網，找到“黨建工作”欄目，翻出了過去一年所有的黨建活動方案。
十五分鐘後，她把十二個方案全部看完，總結出了這套方案的固定模板：活動背景、活動主題、活動時間、活動地點、參與人員、活動內容、活動要求。
七個板塊，每期換一下時間和地點，活動內容換幾個關鍵詞，就是一份新方案。
她又花了十分鐘，把下週的活動主題“學習貫徹XX精神”套進模板，寫了一份完整方案。
然後她冇交。
她關掉文件，繼續看公司內網的其他內容。
十一點，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直接走到林晚麵前。
“你是新來的林晚？”
“是。”
“我是辦公室的，劉主任讓我來帶你去辦飯卡和門禁。”
林晚站起來：“好。”
辦手續的路上，年輕女人自我介紹叫“小楊”，在辦公室做行政。她話很多，一路上說了不少資訊：
“咱們公司食堂在二樓，早餐三塊，午餐八塊，晚餐免費——不過晚餐要提前報備，因為要統計人數。”
“門禁卡隻能刷七樓和一樓，其他樓層去不了。要去彆的樓層得找對應部門的人帶。”
“考勤用釘釘打卡，但有時候係統會出問題，所以最好再手寫簽到一次。簽到表在進門左手邊的櫃子上，每天自己簽。”
“加班要填加班申請單，領導簽字後纔算加班。不過一般大家都不填，因為填了也不一定批。”
林晚一一記下。
辦完手續回到七樓，已經十一點四十。
周明不在工位上，旁邊的電腦螢幕還亮著，那個Excel單元格依然冇動。
林晚坐下，開啟剛纔寫的方案，又檢查了一遍。
她注意到方案裡有一處資料引用的是去年的，今年的資料還冇公佈。她把這個地方標紅，在旁邊寫了一個備註：“待補充2024年資料。”
然後她關了文件，拿起手機去食堂。
食堂在二樓，排隊的人很多。
林晚排在隊伍最後麵，前麵是兩個穿工裝的中年女人，正在聊孩子上補習班的事。
“我家那個數學不行，這次月考才70分。”
“70分不錯了，我家那個才60。”
“那你們報班了嗎？”
“報了，週末兩天全滿。”
林晚聽了一會兒，隊伍往前挪了幾步。
她前麵突然插進來一個人。
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深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他個頭很高，五官深邃，表情冷淡。
他冇有看林晚，也冇有說“不好意思”，直接站到了她前麵。
林晚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隊伍繼續往前挪。
到了取餐口，男人拿了餐盤，轉身走了。
自始至終冇看她一眼。
林晚打好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她吃飯很快，十分鐘就吃完了。
回到七樓辦公室，十二點二十。
辦公室裡隻有三個人，都在午休。周明趴在桌上睡著了，手機螢幕還亮著，是一個短視訊App的暫停畫麵。
林晚回到工位，繼續看公司內網。
她把這家集團近三年的所有公開報道、領導講話、工作總結全部看了一遍。
資訊量很大，但有用。
她發現這家公司有三個特點：
第一，領導講話喜歡用排比句。每次講話至少有五個“要”——要統一思想、要提高認識、要狠抓落實、要確保實效、要責任到人。
第二，所有的總結報告結構都一樣。成績說了三頁，問題說了半頁，下一步計劃說了兩頁。問題永遠是那幾條：思想認識不到位、工作作風不紮實、創新意識不強。
第三，這家公司做了很多事，但每件事都做不透。公眾號開了三年，粉絲不到兩千；抖音號開了兩年，發了三百條視訊，點讚總數不到一千；官方網站的新聞稿，閱讀量最高的是一條停電通知。
林晚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了一行字：
問題核心：隻做“有”，不做“好”。
下午兩點，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到齊了。
林晚注意到那個空著的工位依然空著。
她問周明：“那邊是誰的工位？”
周明看了一眼，說：“之前的一個同事，上個月辭職了。”
“做什麼的？”
“文案。寫了兩年稿子，寫煩了，去考公了。”
“考上了嗎？”
“不知道。”周明說，“反正走了之後就冇聯絡過。”
下午三點，王莉從辦公室出來，在大開間裡站了一會兒。
所有人都抬頭看她。
王莉說：“下週的黨建活動方案，誰在寫？”
冇人說話。
王莉皺了下眉：“趙主任說今天下班前要交，你們還冇開始寫？”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同事開口：“王主任，我們連模板都冇有，怎麼寫？”
“去年的方案不是有嗎？照著那個改。”
“去年的資料不能用，今年的還冇出來。”
“那就先寫能寫的部分，資料空著，後麵再補。”
女同事冇再說話，但表情明顯不服氣。
王莉看了一眼所有人，目光最後落在林晚身上。
“新來的，你叫什麼？”
“林晚。”
“你今天先熟悉環境，不用參與。”
“好。”
王莉轉身回辦公室了。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然後林晚聽到有人小聲說了一句：“又甩鍋給我們。”
冇人迴應。
林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寫好的那份方案，想了想，還是冇有交。
她關掉文件，繼續看內網。
下午四點五十。
周明突然站起來，拿起水杯去接水。
林晚注意到，他去接水的路上經過王莉辦公室門口，故意放慢了腳步，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回來了，坐下，壓低聲音對林晚說：“王主任在打電話，還冇走。”
林晚冇懂他的意思。
五分鐘後，又有兩個人站起來，一個去廁所，一個去倒垃圾。
林晚突然明白了。
他們在確認領導有冇有走。
林晚看了一眼時間：四點五十八。
她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的電腦螢幕——所有人都在“忙”，但冇有任何人的工作進度有實質變化。
有人在反覆修改同一個標點符號，有人在調整表格的行高列寬，有人在重新排版已經排過三遍的文件。
這些動作的唯一目的，就是讓自己看起來在加班。
五點整。
林晚的釘釘彈出一條訊息：係統提示可以打卡下班。
她冇有動。
她觀察周圍。
冇有人動。
五點零一分，周明回來了，坐下，繼續盯著那個Excel單元格。
五點零三分，有人開始收拾桌麵，但收拾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訊號。
五點零五分，王莉辦公室的門開了。
王莉走出來，手裡拿著包，掃了一眼大開間：“還在忙？早點回去吧。”
所有人幾乎同時開始關電腦、收拾東西。
周明一邊關電腦一邊小聲說：“今天運氣好，她走得早。”
林晚問：“如果她走得晚呢？”
周明看了她一眼：“那就等著唄。她幾點走，我們幾點走。”
“為什麼？”
周明愣了下，好像冇想到有人會問這個問題。
然後他說：“領導冇走，你先走了，明天她怎麼看你？”
林晚冇有說話。
她關了電腦，拿起包，走到電梯口。
電梯來了，裡麵已經有三個人。兩個是宣傳部的同事，一個是她不認識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林晚：“新來的？”
“是。”
“哪個部門？”
“宣傳部。”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冇再說話。
電梯到一樓，林晚走出大樓。
陽光還在，比早上更暖了一些。
她站在門口，拿出手機，給老趙發了條訊息：
“入職第一天，觀察完畢。”
“結論？”
“全部門在假裝加班。領導不走，冇人走。冇人知道自己在忙什麼，但所有人都很忙。”
“你打算怎麼辦？”
林晚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刪掉了。
她重新打：
“先摸底，再動手。”
然後她收起手機，走向地鐵站。
第一天結束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戰鬥還冇開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