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場的早晨亂糟糟的。燈光師在調光,道具組在搬東西,場務跑來跑去遞通告單。
江攬月坐在化妝間裏,化妝師正在給她上妝。
“江小姐,你今天氣色真好。”化妝師笑著說。
江攬月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
手機嗡的一聲,江攬月拿起手機,看到紀淩川發過來一條資訊:“今天結束後一起吃飯?”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快速迴複了“好的”,順手加了一個小貓捧心的表情包。
剛發出去三秒,江攬月想了想,還是不能太主動又撤迴了。
對麵很快發來資訊:“我看到了。”
江攬月抿了抿唇,有種被人抓包的感覺。
“發錯了。”
剛發完資訊,沒想到紀淩川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江攬月嚇了一跳,連忙點開接聽:“怎麽了?”
電話那頭是紀淩川清朗又微微帶著些怒意的聲音:“發錯了?那你存這個表情包是想發給誰的?”
江攬月沉默半晌,她低聲說:“我還要工作,別鬧。”
“沒鬧,你不告訴我,我現在就去片場當麵問清楚。”
江攬月扶額,無奈地說道:“哎呀,發給你的,行了吧。”
“行。”
得到自己滿意的答複,紀淩川終於結束通話了電話。
江攬月正在打電話的時候,片場外的圍欄邊,一個戴著口罩和棒球帽的女人正盯著化妝間的方向。
中午,劇組放飯,工作人員三三兩兩散去。
江攬月把盒飯拿到休息室,她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劇本裏的台詞。
看著手裏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她覺得比她背藥理學的知識點還難。
正當她專心背書的時候,片場裏道具組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準備威亞了。
餘心嵐把帽簷壓得很低,趁著工作人員還在除錯,餘心嵐繞過人群,走到側麵的威亞裝置前。
她蹲下來,從包裏裏掏出鉗子和鐵絲,一根一根塞進滑輪和鋼絲之間的縫隙裏,然後用力擰緊。
做完這一切,餘心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不能自抑地發出一聲冷笑。
“江攬月,你也該摔下來了。”
導演喊了一聲“開拍!”,所有人各就各位。
江攬月站在三米高的台子上,腰間係著威亞。她深吸一口氣,對下麵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威亞,起!”
身體被吊起來,離地麵越來越遠,風從耳邊掠過,吹起她的長發。
江攬月克製住自己的緊張,她穩住重心,張開雙臂。
她看著下麵的攝影機,心裏想著等會的動作和表情。
突然,鋼絲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
她還沒反應過來,身體猛地往下一沉。
左邊的那根鋼絲斷了,她整個人向左側傾斜,吊在半空中晃了幾晃。
下麵的人尖叫起來:“威亞斷了!快放!快放!”
右邊的鋼絲撐不住江攬月的重量,滑輪卡住,鋼絲繩“嘣”的一聲,徹底崩斷。
她聽見風聲在耳邊呼嘯,看見地麵越來越近。
“砰——”
江攬月直直地摔在墊子上。
她眼前一黑,意識不斷模糊,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手術室外,醫院走廊的燈白得刺眼。
紀淩川揪著文森的領子,他的雙目赤紅,低吼著:“到底怎麽迴事,你怎麽看得人!”
“威亞……威亞鋼絲斷了……”文森站在手術室門口,臉色煞白,腿在發抖,“道具組說是有人動了手腳,鋼絲裏被人塞了鐵絲。”
“查。”紀淩川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把片場所有人叫來,一個個查。查不出來,你們誰都別想走。”
文森連連點頭,小跑著去打電話。
晏清站在紀淩川的身後,麵無表情,但他的手在身側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格鬥館的墊子上,笑著說“我不想再被人按在地上打”。
現在她躺在裏麵,生死未卜。
醫生從手術室裏走出來,紀淩川慌忙走上前:“醫生,怎麽樣了?”
“左腳骨折,身上多處擦傷,現在需要簽字做手術,你們……”醫生看了看眼前兩個同樣一臉焦急的男人,“誰是她的家人?”
“她沒有家人了,我是她男朋友,我能簽。”紀淩川連忙說道。
醫生點了點頭,把確認書遞給了紀淩川。
紀淩川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他抓住醫生的手腕,語氣裏帶著少見的急切:“醫生,錢不是問題,請你一定要治好她。”
醫生點了點頭,就迴到了手術室。
晏清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看著紀淩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
他想進去,想看看她到底怎麽樣了,想知道她疼不疼。
他甚至,希望剛剛簽字的是自己。
但他什麽都不能做,他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堵不會說話的牆。
過了兩個小時,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護士推著病床出來,江攬月躺在上麵,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左腿打著石膏,吊在架子上。
紀淩川走過去,低頭看著她。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臉,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迴來。
“她什麽時候能醒?”他問醫生。
“麻藥過了就會醒,大概一兩個小時。”醫生翻著病曆,“左小腿骨折,已經做了手術,打了鋼釘。恢複得好,兩三個月能下地走路。”
紀淩川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對晏清說了一句“你留下來”,隨即大步走了出去。
晏清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病床上的江攬月。
她的臉上還有擦傷,額角貼著紗布,左手手背上有幾道紅痕。
他想起她打拳時咬著嘴唇的樣子,想起她說“再來”。
他移開目光,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走廊裏安靜下來,隻有護士偶爾走過的腳步聲。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像有人在砸牆。
他忽然想抽煙,摸進口袋,纔想起來,這裏是醫院。
江攬月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病房裏隻開著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臉上,她動了一下,左腿傳來鑽心的疼,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別動。”晏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轉過頭,看見他站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杯水。
“你怎麽在這裏?”
“淩哥讓我留下。”
她看著他,他眼下有青黑的影子,嘴唇有點幹。
他沒有迴答,隻是把水遞給她:“喝點水。”
她接過杯子,喝了兩口,嗓子舒服了一些:“紀淩川呢?”
“去查兇手了。”
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靠著枕頭,看著天花板,忽然開口問道:“晏清,你怕死嗎?”
他沒有迴答。
“我怕,”她說,“我還有好多沒完成的事情。”
他轉過身,看著她。
江攬月蒼白的小臉上,那雙平日裏總是笑意盈盈的眼睛,此時卻有著彷彿化不開的悲傷。晏清想伸出手摸摸她的頭,手指動了動,卻始終沒有抬起。
“你好好休息。”他走迴椅子邊,坐下來,聲音很低,“別想這些。”
江攬月看著他的側臉,燈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和他平時的冷硬不一樣。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比紀淩川難猜得多。
他好像總是什麽都不說。
她閉上眼睛。
麻醉藥的勁還沒完全過去,頭還是暈的,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聲音很遠,又很近。
晏清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睡顏。
她睡著了,眉頭還是皺著的,他伸出手,想幫她撫平那道皺,手指在她額前停了一下,又收迴來。
病房裏很安靜,床頭燈的光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暖黃。
晏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卻隻有一個念頭,他想盡快完成任務,盡快擺脫現在的身份。
盡快的,讓她遠離這些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