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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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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嶽溪生怨,稚子逐波------------------------------------------,暮春。,三月的雨絲像扯不斷的棉線,纏纏繞繞裹住了皖南群山間一座名叫嶽溪的村落。村子不大,依山傍水而建,百來戶人家錯落排布,黑瓦覆頂,黃泥夯牆,屋簷下掛著去年冬日剩下的玉米串與紅辣椒,風一吹,輕輕晃動,帶著農耕人家獨有的煙火氣。村前一條大河自西向東奔騰,因山勢迴環,水勢時緩時急,兩岸茂林修竹,芳草萋萋,河水清冽見底,遊魚細石曆曆可數,村裡人喚它嶽溪河,村子也因河得名。,百戶人家,多是世代耕種的農戶,姓氏以柳、王、張、李為主,彼此沾親帶故,平日裡雞犬相聞,炊煙相接,誰家紅白喜事,全村都會上門幫襯。雖算不上富庶,卻也自給自足,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著幾畝薄田,盼著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家人平安,便是一輩子最大的心願。,是數代紮根的老戶,祖上皆是本分農人,冇出過達官顯貴,也冇作過奸邪歹事,在村裡口碑敦厚。柳老爺子走得早,隻留下三個兒子,老大柳棟材,老二柳棟林,老三柳棟梁。兄弟三人早已分家各過,卻依舊兄友弟恭,遇事互相幫扶,是嶽溪村少見的和睦人家。,年近三十,性子沉穩持重,守著家中幾畝水田,兼做些粗木工活,農閒時幫村裡人打製農具、修補屋舍,換些銀錢補貼家用,妻子劉氏勤儉能乾,育有一子一女,日子過得平穩殷實。老二柳棟林,頭腦活絡,不甘於死守田地,農閒時進山收些山貨、草藥,挑到鎮上集市販賣,雖奔波辛苦,卻比兄長多幾分進項,隻是常年在外,家中事務多由妻子陳氏操持。,年方二十二,是兄弟三人中最老實敦厚的一個。生得身材敦實,麵板是常年日曬雨淋的黝黑,眉眼方正,嘴唇略厚,平日裡話不多,手腳卻最勤快。待人接物,總是帶著幾分憨厚的笑意,從不與人爭執,從不占人便宜,村裡無論老少,都愛喚他一聲“棟梁老實人”。他冇有大哥的手藝,也冇有二哥的活絡,隻一門心思侍弄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每一寸土地都打理得整整齊齊,禾苗長勢總比旁人家裡要好上幾分。,經村裡媒婆撮合,柳棟梁娶了鄰村溪頭村的張家姑娘,名喚張秀秀。,生得眉目清秀,麵板白皙,雖不是驚豔容貌,卻耐看溫柔,手腳麻利,性格溫順賢良。嫁入柳家之後,孝敬兄嫂,操持家務,紡紗織布、洗衣做飯、下地耕田,樣樣都做得妥帖周到,從無半句怨言。她與柳棟梁性情相投,一個老實厚道,一個溫柔賢惠,夫妻倆相敬如賓,恩愛和睦,日子雖清貧,卻滿是溫情暖意。,柳家老三有福氣,娶了這麼個賢惠媳婦;也說張秀秀好命,嫁了個知冷知熱的老實男人。,張秀秀便懷了身孕。,柳家上下歡喜得合不攏嘴。兄嫂輪流照看,不讓張秀秀做半點重活,劉氏每日變著法子做些軟和吃食,陳氏則送來自己紡的細布,要給未出世的孩子做繈褓衣物。柳棟梁更是把妻子捧在心尖上,天不亮就起身,燒熱水、煮早飯,把一切打理妥當,才肯下地乾活;夜裡妻子腿腳抽筋,他便整夜不睡,輕輕揉捏按摩;妻子偶然想吃山間野果,他冒著晨露上山,小心翼翼采摘,擦得乾乾淨淨才遞到妻子嘴邊。,所有的疼愛,都藏在日複一日的細緻照料裡。,臉上總是帶著溫柔的笑意。她出身農家,不求大富大貴,隻求丈夫平安,孩子康健,一家人安穩度日,便是人間至福。,轉眼到了乾隆十七年三月中旬。,陽光破開雲層,灑在嶽溪村的田野屋舍上,空氣濕潤清新,帶著泥土與花草的芬芳。田地裡的秧苗亟待栽種,春耕進入最繁忙的時節,家家戶戶都在田裡忙碌,不敢耽誤農時。

這一日,天剛矇矇亮,柳家屋內傳來一陣清脆響亮的嬰兒啼哭,一聲接著一聲,此起彼伏,竟不是單音,而是兩道稚嫩的哭聲交織在一起,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柳棟梁請來了村裡最有經驗的穩婆陳婆婆,守在屋內整整一夜。此刻,陳婆婆抱著兩個繈褓中的嬰兒,滿臉喜色地走出房門,對著焦急等候的柳棟梁連聲賀喜:“棟梁啊!大喜!大喜啊!是一對龍鳳胎!先落地的是姑娘,後落地的是小子,母子平安,個個壯實得很!”

柳棟梁站在門口,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聽到這話,整個人僵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他瞪大雙眼,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覺得眼眶一熱,滾燙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他有孩子了。

還是一對龍鳳胎,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

他踉蹌著衝進屋內,撲到炕邊。張秀秀臉色蒼白,氣息微弱,卻依舊強撐著笑意,看著他。炕頭上,兩個小小的嬰兒並排躺著,裹著粗布繈褓,眉眼皺巴巴的,卻粉嫩可愛,呼吸均勻,時不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哼唧。

“秀秀……我們的孩子……”柳棟梁聲音哽咽,伸手想去觸碰,又怕力道太重傷了孩子,手在半空中顫抖著,笨拙又虔誠。

“是咱們的孩子,棟梁。”張秀秀輕聲說道,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一女一子,都是爹孃的心頭肉。”

柳棟梁輕輕碰了碰嬰兒柔軟的臉頰,那一點溫熱,瞬間燙進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讓這個素來堅強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柳家添了龍鳳胎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嶽溪村。

鄉親們紛紛上門道喜,送雞蛋、送紅糖、送布料,說儘吉祥話。柳家擺了幾桌薄酒,招待鄰裡鄉親,小院裡整日人聲鼎沸,歡聲笑語不斷。柳棟梁忙前忙後,臉上始終掛著憨厚的笑容,逢人便鞠躬道謝,那份喜悅與滿足,藏都藏不住。

孩子滿月那日,柳棟梁特意請了村裡唯一的老先生給孩子取名。老先生飽讀詩書,卻隱居鄉間,為人謙和。他看著兩個繈褓中的嬰兒,又看了看老實巴交的柳棟梁與溫柔賢惠的張秀秀,捋著鬍鬚笑道:“你們夫妻本分善良,孩子不求榮華富貴,隻求平安康健、好養活。農村人家,名字樸素,反倒結實。”

沉吟片刻,老先生提筆寫下兩個名字:

“姑娘叫小花,向陽而生,潑辣好養;小子叫小豆,落地生根,皮實耐旱。小花、小豆,聽著普通,卻藏著平安順遂的心願。”

柳棟梁和張秀秀聽了,連連點頭,滿心歡喜。

小花,小豆。

簡單,樸素,卻正是他們心底最真切的期盼。

自此,柳家小院裡,便多了兩道小小的身影,多了日夜不停的啼哭與歡笑。原本清貧安靜的小家,瞬間被滿滿的生機與幸福填滿。

白日裡,夫妻倆下地乾活,便把小花和小豆放在田埂邊的竹搖籃裡,蓋著薄被,曬著暖陽。兩人一邊插秧鋤草,一邊時不時回頭張望,隻要聽到孩子哼唧一聲,便立刻放下農具跑過去檢視。夜裡,夫妻倆輪流照看,餵奶、換尿布、哄睡,即便睡眠不足,眼底也始終帶著笑意。

柳棟梁常常坐在炕邊,看著熟睡的一雙兒女,對妻子輕聲說:“秀秀,等小花和小豆再大些,教他們喊爹孃,教他們走路,咱們一家人守著田地,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夠了。”

張秀秀靠在他肩頭,輕聲應道:“嗯,一輩子平平安安就好。”

他們是最普通的農家夫妻,冇有遠大誌向,冇有非分之想,隻守著眼前的小幸福,安穩度日。他們以為,嶽溪村的河水會一直平靜流淌,他們的孩子會在這片土地上,無災無難,平安長大。

他們不知道,在這看似和睦安寧的村落裡,有一雙眼睛,早已被嫉妒與怨毒燒得通紅,正死死盯著他們繈褓中的孩子,藏著不為人知的歹毒心思。

這個人,就是住在柳棟梁家隔壁的王大娘。

王大娘本名王桂香,今年四十六歲,在嶽溪村住了大半輩子。她男人王老實,年輕時上山砍柴,不慎摔斷了右腿,落下終身殘疾,不能下地乾活,常年臥病在床,家中裡裡外外,全靠王桂香一人支撐。她生過兩胎,都是女兒,長大後先後嫁往他鄉,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身邊無兒無女,冷冷清清。

在清朝乾隆年間的皖南鄉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觀念根深蒂固,尤其是冇有兒子,便被人暗地裡稱作“絕戶”,在村裡抬不起頭,受人輕視。王桂香這輩子最大的心病,就是冇能給王家生下一個傳宗接代的兒子。她常常夜裡獨自垂淚,怨自己命苦,怨老天不公,看著彆人家兒女繞膝、子孫滿堂,心裡便又酸又恨,嫉妒得發狂。

從前,她看著柳家三兄弟和睦,看著柳棟梁娶了賢惠媳婦,心裡就已經不是滋味,總覺得憑什麼柳家樣樣順遂,自己卻孤苦伶仃。如今柳棟梁夫妻倆一舉得龍鳳胎,一兒一女,完美無缺,訊息傳到王桂香耳朵裡,她心底那點微不足道的不平衡,瞬間化作熊熊燃燒的妒火,燒得她心智失常,良知儘喪。

她每日站在自家門口,隔著一道矮土牆,聽著柳家院裡嬰兒的啼哭,聽著柳棟梁與張秀秀溫柔的哄勸聲,心裡像被無數根鋼針狠狠紮著,又痛又恨。

“憑什麼……憑什麼他們這麼好命……”王桂香咬著牙,低聲咒罵,眼底滿是怨毒,“我這輩子連個兒子都冇有,他們倒好,一生就是一對,還有小子……憑什麼!”

她覺得,柳家的幸福,就是對她最大的嘲諷與羞辱。

她覺得,那個剛出生的男嬰小豆,本就該是她的兒子,是老天錯判給了柳棟梁。

她覺得,自己守著一個殘疾男人,過著孤苦無依的日子,而柳棟梁夫妻卻坐擁兒女雙全的圓滿,這太不公平。

嫉妒是一把毒火,燒儘了她的良知,燒冇了她的底線。

她開始偽裝善意,每日往柳家跑,一會兒送一碗米湯,一會兒拿一塊粗糧餅,嘴裡說著恭喜道賀的話,眼神卻始終黏在小豆身上,時不時伸手摸一摸孩子的小手、捏一捏孩子的臉蛋,愛不釋手,眼神裡帶著貪婪與偏執。

柳棟梁和張秀秀都是老實人,心性單純,從未對鄰裡有過半點猜忌。他們隻當王大娘是真心喜歡孩子,是熱心鄰裡,對她感激不已,客氣相待。

“王大娘,多虧您常來照看,我們省心多了。”張秀秀常常這樣說。

王桂香笑著應承:“都是鄉裡鄉親的,客氣什麼。這小子長得虎頭虎腦,一看就是有福氣的,我看著就歡喜。”

她一邊說著暖心話,一邊在心底暗暗盤算。

她摸清了柳棟梁夫妻的作息規律:春耕繁忙,白日裡夫妻倆必定一同下地,把孩子放在家中炕上,用被子圍好,院門虛掩,想著就在附近田裡,一呼一應,孩子不會有事。嶽溪村民風淳樸,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幾十年來從未發生過偷盜拐騙之事,夫妻倆毫無防備之心。

這便是她的機會。

王桂香想要把小豆抱走,據為己有,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撫養。

她要讓柳棟梁和張秀秀嚐嚐失去孩子的痛苦,要毀掉他們的幸福,要讓他們也體會自己這輩子的孤苦與心酸。

她開始偷偷準備。

找了一塊舊布,縫成小包裹,藏了尿布、零碎乾糧,塞在床底下;她每日觀察村口動靜,計算夫妻倆下地的時間,尋找最合適的時機。她知道,此事一旦敗露,必定身敗名裂,受儘唾罵,可她已經被嫉妒衝昏了頭腦,什麼天理迴圈,什麼鄰裡情分,什麼良心道德,全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隻要一個兒子。

她隻要毀掉柳家的圓滿。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花和小豆漸漸長開,眉眼越發清秀,哭聲也越發響亮。柳棟梁夫妻沉浸在為人父母的喜悅中,對隔壁的王大娘冇有絲毫戒備,依舊把她當成熱心善良的長輩,毫無防範。

他們不知道,一場滅頂之災,正在悄然逼近。

乾隆十七年三月廿八,晴空萬裡,陽光熾烈。

春耕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屋後的半畝水田必須今日插完秧苗,否則耽誤節氣,秋收便會減產。柳棟梁和張秀秀天不亮就起身,收拾妥當,準備下地。

張秀秀給小花和小豆餵飽了奶,輕輕拍著後背,哄得兩個孩子沉沉睡去。嬰兒並排躺在炕頭上,小臉蛋紅彤彤的,呼吸均勻,模樣乖巧可愛。柳棟梁用木凳把炕沿圍了一圈,防止孩子翻身掉落,又把院門輕輕合上,冇有上鎖,隻是虛掩著。

“秀秀,咱們快去快回,就在屋後田裡,幾步路,孩子睡得沉,醒不了。”柳棟梁安慰道。

張秀秀有些不放心,回頭望了一眼:“要不我在家看孩子,你一個人去?”

“半畝水田,我一個人忙到天黑也乾不完,誤了節氣就糟了。”柳棟梁笑道,“村裡這麼太平,能有什麼事?咱們抓緊乾完,早點回來陪孩子。”

張秀秀想想也是,嶽溪村幾十年安穩無事,不過出門片刻,應該不會出事。她咬了咬牙,拿起鋤頭,跟著丈夫一同出了門,匆匆往屋後水田走去。

兩人的身影剛消失在田埂儘頭,隔壁的王桂香立刻從門後探出頭來。

她已經等了整整一個早晨,屏住呼吸,透過門縫死死盯著柳家院門。此刻見夫妻倆走遠,她心臟“怦怦”狂跳,手心冷汗直流,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

時機到了。

她左右張望,確認街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在田裡忙碌,整個嶽溪村安靜得隻剩下鳥鳴與風吹樹葉的聲音。她咬了咬牙,眼神變得狠戾,快步走出家門,一閃身,鑽進了柳家虛掩的院門。

院內寂靜無聲,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內,落在炕頭上的兩個嬰兒身上。

小花在左,睡得安穩;小豆在右,小嘴巴微微嘟著,稚嫩可愛。

王桂香走到炕邊,看著這個小小的男嬰,心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猶豫。可這點猶豫,瞬間被嫉妒與貪婪吞噬。她伸出顫抖的雙手,輕輕抱起繈褓中的小豆。

嬰兒很小,很軟,抱在懷裡輕飄飄的,帶著淡淡的奶香味。

許是被驚動,小豆眉頭微微一皺,小嘴動了動,發出一聲輕微的哼唧。

這一聲哼唧,嚇得王桂香渾身一僵,差點把孩子扔在地上。她慌忙用手捂住孩子的嘴巴,不讓他哭出聲,抱著孩子,轉身就往後院跑。她不敢走正門,怕被人撞見,隻想翻越後院矮牆,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她已是四十六歲的婦人,手指令碼就不靈便,加上心中慌亂,翻越矮牆時腳下一滑,踉蹌著摔倒在地。

懷裡的小豆被狠狠一晃,瞬間從睡夢中驚醒。

被捂住的嘴巴無法出聲,小小的身體拚命掙紮,四肢亂蹬。

王桂香嚇得魂飛魄散,顧不上疼痛,從地上爬起來,抱著孩子就往村前的嶽溪河方向狂奔。她慌不擇路,隻想趕緊逃離,躲進深山,讓柳棟梁夫妻永遠找不到孩子。

可她捂住了孩子的嘴,卻擋不住孩子本能的掙紮與悶哼。

那壓抑的哭聲,透過指縫泄露出來,越來越響,越來越淒厲。

田埂上,柳棟梁和張秀秀正彎腰快速插秧。

突然,一聲熟悉又淒厲的悶哼傳入耳中,兩人同時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是小豆!”張秀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裡的秧苗“啪嗒”一聲掉落水中。

柳棟梁心頭一緊,那聲音是從自家方向傳來的,絕不是尋常哭鬨!

“不好!出事了!”

柳棟梁二話不說,扔下鋤頭,拔腿就往家裡狂奔。他跑得飛快,腳下泥土飛濺,心臟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孩子,他的孩子!

張秀秀嚇得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一邊失聲痛哭,一邊跌跌撞撞跟在後麵:“小豆!我的小豆!”

夫妻倆瘋了一般衝回家中,推開院門,一眼就看到炕上隻剩下小花一個孩子安靜熟睡,原本躺著小豆的位置,空空如也!

“孩子!我的孩子不見了!”張秀秀眼前一黑,當場癱倒在地,抱著炕上的小花,哭得撕心裂肺,“小豆!你在哪裡啊!”

柳棟梁環顧四周,一眼看到後院矮牆下的踩踏痕跡,又聽到遠處傳來越來越微弱的嬰兒啼哭,還有一個慌亂奔跑的身影。

是王桂香!

那個平日裡笑臉相迎、熱心照看孩子的王大娘!

一瞬間,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善意、所有的信任,全都碎成齏粉。

是她!是她抱走了自己的兒子!

怒火與恐懼瞬間沖垮了柳棟梁的理智,他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王桂香!你站住!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他如同發狂的野獸,順著哭聲與身影,瘋狂追了出去。

他跑得飛快,腳下生風,耳邊風聲呼嘯,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顧不上,眼裡隻有那個抱著自己孩子狂奔的惡毒婦人。

王桂香抱著孩子,本就跑不快,加上孩子不停掙紮,悶哼聲越來越響,她又慌又怕,腳下越來越亂。聽到柳棟梁震天的怒吼,她嚇得魂不附體,隻想趕緊甩掉追兵。

她慌不擇路,徑直衝向嶽溪河岸邊。

她以為,隻要跑到河邊,鑽進蘆葦蕩,柳棟梁就追不上她。

可她忘了,春雨過後,嶽溪河水位上漲,水流湍急,岸邊泥土濕滑陡峭,根本無處藏身。

柳棟梁在身後窮追不捨,距離越來越近。

“王桂香!把孩子放下!我饒你一命!你敢傷我兒子,我今日跟你拚命!”

怒吼聲震得山穀迴響,王桂香嚇得雙腿一軟,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朝著河邊狠狠摔去!

在身體失衡的刹那,她懷裡的小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甩了出去!

小小的繈褓,如同一片脆弱的落葉,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重重砸在河邊的淺灘上,緊接著,被湍急的河水瞬間捲住,往下遊衝去!

“撲通——”

一聲微弱的水聲,幾乎被河水的轟鳴淹冇。

嬰兒的悶哼聲,戛然而止。

“小豆——!”

柳棟梁目眥欲裂,看到自己的兒子被甩進湍急的河水之中,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碎,痛得他幾乎窒息。他不顧一切,縱身朝著河邊撲去,全然不顧河水冰冷湍急。

張秀秀剛好追到岸邊,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當場暈厥過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王桂香摔在河邊泥地裡,渾身是傷,狼狽不堪。她看著被湍急河水捲走的嬰兒,眼神呆滯,麵如死灰,嘴裡喃喃自語:“我不是故意的……我冇想害他……我隻是想抱走他……”

她隻是嫉妒,隻是想要一個兒子,從未想過要讓孩子掉進湍急的河流之中。

可此刻,一切都晚了。

嶽溪河春雨過後,水流湍急,波濤滾滾。

小小的繈褓在水中沉浮,被浪花拍打著,快速往下遊漂去。石頭、樹枝不斷劃過繈褓,單薄的布料很快被劃破,嬰兒稚嫩的肌膚暴露在外,被鋒利的石塊與樹枝刮出一道道血痕,鮮血瞬間染紅了周圍的河水。

柳棟梁縱身跳進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拚命朝著孩子漂流的方向遊去。河水湍急,衝擊力巨大,他幾次被浪頭打翻,嗆了滿口河水,卻依舊咬緊牙關,奮力向前。

“小豆!爹來了!你彆怕!爹來了!”

他嘶吼著,聲音嘶啞,淚水與河水混在一起。

可河水太急,流速太快,他拚儘全力,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小小的繈褓,在浪花中越來越小,越來越遠,轉過一道河灣,瞬間消失在視線之中,無影無蹤。

“小豆——!”

柳棟梁癱在河水中,任由冰冷的河水沖刷著自己,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的兒子,他才滿月不久的小豆,被湍急的河水捲走,不知去向,生死未卜。

岸邊,張秀秀緩緩甦醒,聽到丈夫絕望的哭喊,看到空蕩蕩的河麵,再次崩潰大哭,哭聲淒厲,響徹嶽溪兩岸。

聞訊趕來的村民們,站在河邊,看著眼前的慘狀,個個麵色凝重,唏噓不已。有人怒罵王桂香惡毒,有人為柳家夫妻痛心,有人自發拿著竹竿、繩索,順著河岸往下遊尋找,可湍急的河水滾滾東流,哪裡還有半分嬰兒的蹤影。

陽光依舊熾烈,灑在奔騰的嶽溪河上,波光粼粼。

可對於柳棟梁和張秀秀來說,整個世界,已經徹底崩塌,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絕望之中。

他們的小豆,被惡毒的嫉妒奪走,被湍急的河流捲走,消失在茫茫河水之中,生死不明,下落無蹤。

嶽溪村的平靜,被徹底打碎。

柳家的幸福,在這一刻,化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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