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在外，對於自己的同類，會有著一絲莫名的希冀。而在沒有見到人之前，眼前的這個廟庵，最多隻能說是一種建築。
當然，能夠發現一座建築，也算不錯了。要說離群索居，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少之又少。出門在外，那個成語說“風餐露宿”……
“小妹子，”這一瞬間，一個聲音響起，“打擾了——”
霎時，方明月心頭微微一震：這荒野之處，還真的有人啊！
隨著耳邊聽到這個聲音，方明月眨了眨眼，隨即發現，眼前的小路和那廟庵，也霎時敞亮了些。
原來，雲破月來，不經意之間，這中秋的明月，已然衝破雲層，將滿天的清輝，灑向了大地。
藉著這月光，方明月回頭一看，隻見一個二十齣頭的尼姑，就站在自己身後兩三丈遠的地方。
她發現，除了一個光頭，一件緇衣，一對芒鞋，這個尼姑，和塵世間的同齡姑娘，其實也是差不多的。當然，如果看得再仔細一點，你就會發現，這尼姑眼窩要深一些，鼻子要更為高挺一些，不太像江南一帶的人。
在這種時候，既然是對方先開口了，方明月也就無暇去想那“來者何人”“何方神聖”之類的問題了。她微微低了低頭，歉然行禮道：“民女路過此地，多有叨擾，請師太海涵……”
不難想像，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是把對方看做這個廟庵的主人的。不錯，最近這幾年，她跟隨著王先生，飽讀詩書，這一刻，說出幾句客套話，自然不成問題。
那尼姑一聽之下，倒是先愣了一下，再過了片刻，才這樣回應道：“小妹子過謙了，貧尼，貧尼也隻是路過——”
方明月不由得暗自尋思道：以前，我也聽說過，一些出家人，習慣於四處漂流的，叫什麼“遊方”“雲遊”“雲遊四方”什麼的。總而言之，就像一朵飄忽不定的雲彩。眼前的這位尼姑，倒是證實了這一點。這一刻，既然大家都是路過，那麼，再論什麼主客先後，倒是不合時宜的了……
“師太，師太是剛到這兒嗎？”方明月這樣說道。
將手中的拂塵輕輕揮了一下，那尼姑這樣回應道：“前些天，貧尼雲遊至此，發現此處，再無其他僧尼。貧尼一時也找不到別的處所，就先行住下了。如此說來，相對於小妹子，貧尼倒是半個主人了。”
聽對方這樣一說，方明月倒是放下心來了：你是半個“主人”，對於我來說，倒是一件好事情啊！至少，這庵裡，不至於太冷清。還有，這麼大的一處廟庵，將就一宿，應該不成問題吧。
“如此，就有勞師太了——”說著，她將目光轉向山門。
那尼姑體會出來，這個小妹子的意思是，既然你自稱是半個主人，那麼，把這山門開啟，就是你的事情了。
“如此，小妹子，就隻能將就一晚了……”那尼姑微微一笑，走向那山門。
一個多時辰之後，方明月這樣說道：“師太，民女先到外麵透一下風，師太不必多慮，及早安歇……”
掃了窗外一眼之後，那尼姑這樣說道：“小妹子，再過一陣子，即可回來。大白天裏，貧尼多走了幾步，此刻神情不濟，就不陪你賞月了……”
“師太及早歇息，民女去去就回……”方明月說著，離開廂房，到外麵去了。
就在廟庵偏西一側，有一處大饅頭一般的土坡。
坐在那土坡之上，方明月暗自思忖道：這一刻，要說體力和精神狀態，我未必就在那尼姑之上吧。我之所以想著要到這外麵來，其實也隻是因為，一時半會兒之間，自己隻怕已是難以成眠罷了。
是啊，這樣的一個夜晚，也不是想睡就能睡得著的！
此前，我也已經體會到了，如果真有什麼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一時思緒如潮，就算是勉強閉著雙眼，也是難以入眠啊！
在那種時候，我習慣於勉強自己，總想著，再過一陣子，思緒退潮之後，就能夠酣然入夢的了。隻是，實際的情形，常常是相反的：你越想睡著，就越是睡不著。
當然，在那種時候，由於是在家裏，什麼輾轉反側的，都隻有自己去體會的了。畢竟，就算到了夜深人靜之時，再想著到外麵透一下風，也是不太妥當的。而現在，就有點不同了吧？畢竟，我這是出門在外，一些事情，我可以自主決定；或者說，不會影響到別人？
這種自由自在的感覺，還真的有點妙不可言的了？
是啊，如果不是這樣，當初的去意，未必就會如此強烈的吧？在家鄉的時候，我是爹孃眼中的孩子，業師眼裏的弟子，鄉鄰眼中某個人家的丫頭：總而言之，還真有點身不由己了。
走出了這第一步，甚至，我還真的有點暗自慶幸了。
畢竟，如果沒有那第一步，就沒有這一刻的這個夜晚，與這個夜晚相關的這一切。如果我依然待在村子裏，這一切，都是難以想像的吧？
自然，對於接下來的事情，到底會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隻不過，我已經可以肯定，即將到來的那些情景，對於我來說，都將是前所未有的。如此說來，走出這一趟，也還算是有點收穫吧？
這是我離開家鄉的第一個夜晚，碰巧的是，還是中秋之夜。
甚至，這樣的一個日子，也還是我下意識地選擇。是啊，既然是出門在外，及早休息，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吧？隻是，真要休息，我覺得，一時半會兒之間，隻怕也難以成眠吧？
要說我的心思，即便不是心細如髮絲，隻是，既然是某種前所未有的感受，一時間思緒如潮的，又如何能夠儘快安歇呢？
於是，我就對那師太說，我想到外麵透一下風。
此時此刻，東南數十裡之外，就是我的家鄉了。
然而，這一刻，在那個小村子裏，已然沒了我的影蹤。中秋之夜外出，我生命之中的第一次啊！不管怎麼樣，以後的日子裏，無論如何，我都會記住這一天的。說起來，貧賤富貴也隻是某種生活裡的常態。隻是，不管怎樣，隻要能夠頭腦清醒一點，向著遠方，邁出自己的步伐，都還是值得肯定的吧？有些事情，我們改變不了；隻是，對於那即將邁出的某一步，我們還是可以自主決定的。
也就是說，在某些時候，對於自己的命運，我們依然想著要做個主人。還能夠想起要做個主人，這也就意味著，我們還不至於就像浮萍一樣，隻會隨波逐流。能夠意識到這一點，我們也就開始覺醒了。是啊，夢境中的那一切，多半都是不靠譜的。
或許，就在這一刻，村子裏也不乏正在賞月的人們，隻是，獨自出門在外的我，早已經不在其中了。
在見到這處廟庵之前，有那麼一個瞬間，我也曾經想著，如果實在不行，不妨先回到村子裏，在家裏歇息一宿，第二天清晨再出門。不過，轉念一想，我很快就否定了那種做法。
是啊，才過去幾個時辰，就想起要打退堂鼓。以後的日子裏，彷徨無助的時刻，多的是。前路漫漫，動輒想回頭，那是沒出息的。那麼脆弱的話，最初最好就不要外出了。
此刻想來，那種出門由路的想法，自有道理。
在剛剛過去的那一個多時辰裡，我大體上知曉，這位師太，法號圓興。當時，我還特意問道，這兩個字怎麼個寫法？她就告訴我，出家人講究功德圓滿，因此，就用“圓圈”的“圓”。那一刻，對於出家人的那一套，對於出家人的那些想法，我知之甚少。她想怎麼說，我自然也就怎麼聽了。
這個廟庵，跟村子一帶的那幾個寺廟相比，人跡罕至，看上去沒有什麼香火氣息。看來，應該是這樣的，這個地方，有點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感覺。附近沒有什麼村子，路過的人也很稀少，冷清一點，也很正常。
當然，對於我來說，這也是無所謂的了。明天早上，我就要離開此處，繼續前往京城了。
對於我來說，這個廟庵，其實也隻是一個驛站。
機緣湊巧，我路過這裏。緊接著，因為自己隻是一個過客，於是，再過幾個時辰，就會有“天明登前途”的那一刻。作為一個過客，對於這樣的一座廟庵，我也沒有太多的眷戀之情吧？
按照圓興師太的說法，好些天之前，她就到這兒了。
從廟庵裡的陳設、佈置、煙火氣息來看，她的話語，也還是真實可信的。一個處所，有人住和沒人住，那種氣息，畢竟還是有所不同的。稍稍留意一下，也還是能夠體會得出來的。
隻是，既然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香火又不旺，這位圓興來到這兒，又是為了什麼呢？
出家人的那一套，我輩凡夫俗子，隻怕還真是難以索解。
確實，那一刻，當我快走到山門的時候，她是我在後麵的。
也就是說，她確實是從外麵回來的。
隻是，她為什麼不早一點回來呢？
哦，在出家人的眼裏，中秋不中秋，也沒有什麼不同吧？再說，既然已經在這兒待了好幾天，早就是輕車熟路了。如此一來，早一點晚一點回來，其實都是無所謂的吧？
我真正感到有點奇怪的，其實倒是，這一帶地方，甚至都可以說是荒山野嶺了，真的沒什麼好看的嘛。換作我，倒不如早點歸來，順帶張羅一下中秋節的事情。
當然，這也隻是我的想法而已。我們這些紅塵俗世中的人物，即便是單獨外出了，一旦停了下來，我們的心思，還是會想著自己從前所熟悉的那一切。就比如說，在這樣的一個中秋之夜，就會想起以前閤家團聚的時刻，就會想起那明亮皎潔的月光。讀過一點書的人，或許還會記起前人的一些詩詞來：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裡共嬋娟。
是啊，出門之際，那蘇東坡的這樣的一首詞，就已經縈繞心間了。這一刻，我獨自一人，如此的孤寂，再次想起這樣的詞句，那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隻是，這位圓興師太，她也會這樣想嗎？
仔細想來，這位圓興師太，也有著頗為神秘的一麵。隻是，由於隻是路過，由於隻是萍水相逢，由於隻是不期而遇，一些難以索解之處，我也就懶得去多想了。
王先生所交代的那些規矩，確實也包含著不要多管閑事這一類意思。隻是，什麼事纔是“閑事”，未必就說得很清楚吧？
就比如說，這一刻，我隻想著要到外麵來透一下風，確實就有著不想多管閑事這一類想法。隻是，這一刻，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啊！而且，那所謂的“不要多管閑事”，其實更像是我隻想著要避開她，不想讓她知曉得更多，管得太寬。那句話說“你吃了海水嗎，管那麼多幹什麼呢”，倒像是說出了我的心裏話吧？是啊，隻要和她在一起，她就會問起不少事情來，我就有點不厭其煩了。
如此說來，按照目前的這種情形，倒像是，不是我要多管閑事；而是，我在擔心她多管閑事。畢竟，她所問起的一些事情，限於閱歷，我也是不太清楚的。於是，我就想著，怎樣找一個藉口，到外麵吹一下風，先迴避一下了。也就是說，我是下意識地要躲著她了。
當然，也不是說，我就怕了她；而是，在廟庵裡待的時間久了，我就有點不自在了，就想著到這天底下，肚子清靜一會兒。
思來想去，我多半是囿於己見，總想著和過中秋相關的事情。哦，如果再換個角度再細想一下，如果她真的有心要過中秋，恐怕也就不會出家為尼了吧？
這樣說起來，還真有點難以索解了：我走出家門的第一個夜晚，居然是和一處廟庵連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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