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王先生倒是尊口難開了？
帶著一絲苦笑，甚至，還包含著幾分自責與歉疚，王先生這樣回應道：“明月啊，你，你並沒有說錯什麼！隻是，對於你的想法，為師，為師深感歉疚，也無能為力啊……”
此言一出，方明月更是目瞪口呆，不得要領。秀眉微蹙好一陣子之後，她才這樣說道：“弟子愚魯，願聞其詳……”
原來，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心思，她更是遠勝過常人。如此一來，越是難以索解之事，她就越想弄個一清二楚，毫不含糊。
不難想像，這一刻，她那兩彎娥眉，都快成八字形了。
望著手中的半杯酒，王先生緩緩地說道：“明月啊，此前你也曾經說起，想著到科考場上試一下身手。在你看來，這，這應該就是讀書人該有的想法，該有的樣子了吧？隻是，在此，為師不得不遺憾地告訴你，這種想法，卻是不可能實現的了！”
“這，這是哪一家的規矩？”明月不解地問道。
將酒杯往桌麵上重重一扣，幾滴酒水就此濺了出來。再眨了眨眼之後，王先生這樣說道：“到目前為止，本朝的科考，一直都限於男丁。而且，在縣學一級，就需要本地鄉紳具結擔保。因此，對於你來說，這科考嘛，那門檻，那門檻還是太高了！”
霎時，方明月腦瓜子轟轟作響，恍若雷鳴：真想不到，隻因為，作為女兒身，就不能到科考場上轉一圈！這個規矩，到底是誰定下的呢？難道說，連吃飯走路都要分男女不成？
如果我隻是功夫尚未練到家，火候未到，考不過人家，那就隻能是怪自己，怪自己平時不用功了。而目前的情況卻是，我連參加科考的資格，都沒有！剛才，王先生說得很清楚了，“本地鄉紳具結擔保”雲雲，其實也就是，連什麼女扮男裝、喬裝改扮什麼的，都是不可能的了！想想也是，你又不是人家的親戚，人家的子侄，人家那些豪紳名流，眼角那麼高，憑什麼會為你擔保？而我們家呢，又能給別人什麼好處呢？
要說家境，即便不說家境貧寒，以我家目前的狀況，要想去巴結討好那些大老爺們，也是不太現實的了。再說，人家從門縫裏看人，沒得到你的好處，自然也就不會為你去做什麼擔保的了。從這個角度來看，就是縣學這一關，也都是難以通過的了。甚至，我甚至覺得，這一條，倒像是專門針對我的了……
雙手緊釘著頭皮，再過了好一陣子，方明月說出了這樣一句：“既然是這樣，女流之輩，就算是皓首窮經，又有何意義呢？”
這一句，可是她的心裏話了！此前，她還抱有幻想，幻想著能夠通過科舉出人頭地。而到了這一刻，劈頭蓋臉的一盆冷水，澆滅了她心頭的希望之火。這種失望，帶著徹骨的寒意，難以言狀啊！
望著天上的那輪明月，再掃了眼前的方明月幾眼，王先生這樣說道：“明月啊，這樣說吧，世人隻知曉，讀書識字者，可以參加科考。不過呢，在沒有科考之前，就沒有人讀書識字了嗎？”
凝神片刻之後，方明月緩緩地說道：“先生此言，確實大有深意。明月，明月也隱隱地體會到，讀書學文，能夠提升自己的境界，至少，也比不少普通的人，要活得通透些。隻是，設想著有一天，眼看著自己的同窗，被尊長、師友簇擁著，前往考場，明月又作何感想呢？”
確實，她還是不死心。甚至，她心意難平：同樣是在私塾裡讀書，讀的同樣是那幾本四書五經，憑什麼別人能夠去參加科考，而自己就不能呢？記得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樣一句話。當時她隻覺得，陳涉問得好，問出了底層的心聲。而到了這一刻，倒像是把自己問倒了。是啊，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可改變的，那麼，下層人士所做的那一切，意義何在呢？如果抗爭與努力，都無濟於事，似乎也就意味著，行屍走肉地度過這一生，也是很正常的了？
此前，在我的想像之中，讀書之後，就像拿到了一根韁繩，可以牽住命運的鼻子，而不是被別人牽著鼻子走。而到了這一刻，我才意識到，另有一根韁繩，命運的韁繩，在牽著自己的鼻子。而且，就算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也還是無力改變什麼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渾渾噩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畢竟，有一些事情，你想像不到，或是不去想，也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心意難平了吧？多少年以來，那些不讀書的人，不是也過來了嗎？
如此說來，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家境不佳的人，就隻能聽天由命了？此前的一段時間裏，對於這樣的想法，我是不以為然的。隻是，到了現如今，卻又覺得，自己所見到的現實，確實如此？
好幾年的時光，就這樣過來了。驀然回首之際，卻又發現，轉了一個大圈之後，自己又回到了原點！也就是說，此前所做的那一切，不知不覺之中就打了水漂？既然如此，當初就不讀書，也不是一樣的嗎？由此看來，此時此刻，自己的心中，正打著一個結。而且，如果解不開，就會變成一個死結了。這樣的一個死結，也不知誰人能夠解開呢？
或許，從到私塾讀書那一天算起，不少的疑惑，就會接踵而至。隻是，那些疑惑，大多侷限於義理，而王先生長於傳道受業解惑，一經請教之後，那些疑惑，也就迎刃而解了。
然而，現如今的這個疑惑，並不是來自於書本本身，而是源於我對讀書意義的追問。單就我個人而言，已經是難以找到答案的了。而且，王先生的回答，也不能讓人滿意。或者說，這個答案本身，也是有問題的？如此一來，我隻覺得，自己就像來到了那十字路口，望著那歧路，何去何從，自己心頭一片茫然。
要說這茫然，也自有其意義吧？
如果我隻是埋頭苦讀，從不曾停下來想一下，從表麵上看，那專註之態度，也算精神可嘉了。隻是，正所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隻讀書而不思索，何嘗就不是某種渾渾噩噩呢？
類似的問題，就算今天不問起，以後就不會再問了嗎？很顯然，問題既然已經存在，那麼，在沒解決之前，就始終是一個問題。它既然產生了，就不會平白無故地消失！從這個角度來看，及早提出這個問題，也自有其意義吧？哪怕，一時半會兒之間，還找不到答案。
是啊，答案本身，或許也會因人而異。然而，如果連這個問題都想不起來，隻顧著埋頭走路，那纔是更為可悲的。人生在世，再怎麼不稱意，也不能再渾渾噩噩了吧？而讀書向學，正是告別矇昧，走向自立自為的第一步。要想覺醒，首先就是，不能總想著，活在夢境裏……
把三個酒杯斟滿之後，方老漢這樣說道：“明月啊，也不要氣餒嘛，至少，讀了幾年私塾，你總不至於再鬧個睜眼瞎了……”
說著，他就自己的酒杯移向王先生，輕聲說道：“王先生，這幾年，小女到了你的帳下，還是大有收穫的——”
儘管是碰了一下杯，王先生卻也沒有急著仰脖子就喝，而是這樣說道：“明月啊，以前的那兩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總還記得吧？”
方明月心頭一震：“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這兩句詩，那可是大宋時候李清照的名句，我怎麼會不記得呢？是啊，要論其中的豪邁大氣，最近數百年以來，又有多少人能夠比得上呢？宋室南渡前後，多少的鬚眉男子、文人墨客，都是一副軟骨頭，隻想著苟且偏安。偏偏是這樣一位一代才女，感時傷世，唱出了心中的憤懣、悲壯與不平！從而，千古留名。由此看來，這歷史，應該也有著公正的一麵吧？至少，後人吟詩讀史，都會對這位易安居士豎起大拇指：巾幗不讓鬚眉，好樣的！
“王先生，當年，李清照也不能參加科考嗎？”沉吟片刻之後，心有所思，她試著這樣問道。
王先生點了點頭，回應道：“據為師瞭解到的一些情況，李清照當年，確實沒有參加科考！當然，她身為重臣名門之後，參不參加科考，都不至於影響到自己的生活……”
望著眼前的酒杯，方明月暗自思忖道：王先生的話語，其實隻是想說，對於不少人來說，讀書參加科考，隻是其中的一條路。不過，並不是唯一的一條路！既然是這樣，以後的日子裏，我慢慢地再琢磨一番，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道路，也未嘗不可吧？
科舉考試的大門，不曾向寒門小女子敞開。那麼，生而為人，所有的道路，是不是就全被堵死了呢？以後的日子裏，對於這樣的一個問題，我倒是要格外留心留意的了。在這樣的一個夜晚，一時半會兒之間，我也想不出太多太好的出路。其實，淵博如恩師，也是別無良策啊！或許，正因為沒有路，你此後的探尋，才更顯得彌足珍貴……
“王先生，”再過一陣子，方明月這樣說著，站起身來，“弟子謹以此酒，感謝先生的栽培之恩！”
眼見弟子如此通情達理，王先生也順勢站了起來，朗聲說道：“明月啊，這幾年，你的進步，還是有目共睹的吧？嗯，為師一向疏懶，儘管受之有愧，這杯酒，還是要乾的……”
方老漢見狀，也端起酒杯，欣慰地說道：“明月啊，以後的路子，還是很多的，你懂得感謝師恩，我這個當爹的，也很高興啊！”
“當——”的一聲長響，三個人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半個時辰之後，王先生告辭而去。
一番梳洗之後，端坐在閨房裏的方明月，一時半會兒之間，毫無倦意：到了這一刻，月光偏斜，上半夜也快要結束了吧？這個中秋之夜，我又作何感想呢？以前，我的頭腦，甚是簡單，還想著讀書考狀元之類的事情。唉，此刻想來，未免太天真了吧？
當然，這一切，並不是我的錯。
世道人間如此，我有什麼辦法呢？
不過，換一個角度來說，我的閱歷、視野，確實過於狹小。就比如說，做功課之餘，有些事情、有些話題，我確實隨時可以向王先生請教的。然而，我做到了嗎？有些話語，我更習慣於悶在心裏吧？
當然，就算是現如今才知曉，也不算太遲吧？走不通的那條路，也就沒必要再去多想了。於是，自己的目光，也就可以另有去處？
唉，科考這條路，就這樣被堵死了。對此，我確實甚是失意失望，而且，是很難受的！不過，就是在那種時候，我還是能夠剋製住自己，能夠想起，無論如何，都要藉著這次酒席，向授業恩師，表達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嗯，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也算是懂得輕重緩急，知曉審時度勢，還是有所長進的吧？
這樣的一個夜晚，那些失落與失意，倒是前所未有的了。其實，如果我不問的話，似乎也不至於就這樣惆悵迷惘。然而，再怎麼說，既然已經問過了，那也就意味著，有些情狀，我是再也回不去的了。要說這煩惱傷神本身，既然前所未有，那也就是新奇的了。以前，總覺得眼前的世界，總有著某些一成不變之處，有點死氣沉沉的樣子。而從這個夜晚開始，我才意識到，煩憂彷徨本身，也有著嶄新的一麵？讀點書，從長遠的角度看，應該還是有用的。隻是，限於閱歷，到目前為止，具體有什麼用，我暫時也說不清楚。嗯，蘇東坡詞雲：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裡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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