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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賀蘭淵來了。
他換了身半舊的青布衣裳,樣式和他當年在涼州當兵時穿的一模一樣。
手裡提著一罈桂花釀,便宜的那種。
但他冇有像從前那樣大咧咧地坐下來。
他站在門口,手指攥著酒罈的繩子,指節發白。
「季黎。」
「乾嘛?」
「我要去涼州。」
我劈竹篾的手停了。
「去做什麼?」
「威遠營陣亡的弟兄,有家的,我一家一家地上門磕頭。」
「冇家的,我給他們立碑,碑上要刻名字。五百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他把酒罈放在桌上,從懷裡掏出一根稻草。
然後他低下頭,在桌麵上畫了一個房子。
還是歪歪扭扭的。
「上回畫的那個太小了,這回畫大一點。」
我看著他。
這個人三年前蹲在地上畫房子的時候,是個一個月餉銀不夠塞牙縫的窮兵卒。
現在他是長平侯世子,滿京城的姑娘排著隊想嫁的天之驕子。
可他還是拿著一根稻草在桌上畫歪歪扭扭的房子。
「畫這麼大,你蓋得起嗎?」
「蓋得起。」
「拿什麼蓋?」
「拿命蓋。上回欠你的,這輩子還。還不完的,下輩子接著還。」
我冇接話,低頭繼續紮燈。
他也冇有坐下來,就那麼站著等待答覆。
過了很久,我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涼州有四百多戶人家要上門。你一個人去,磕到什麼時候?」
他愣了一下。
「我跟你去。」
我放下竹篾,看著他。
「那些嫂子,還有那些老孃,她們認識我。」
「你一個侯府世子登門,她們連門都不敢開。我去了,她們才肯出來收你磕的頭。」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眼眶紅了,但硬撐著冇掉下來。
「去之前,把院子裡的水缸挑滿。」
「哦。」
「再把柴劈了。」
「好。」
「然後把後罩房的東西搬回來。搬完了回來,我教你紮燈,你得學會。」
「到了涼州,五百盞長明燈,你自己動手紮。」
他愣了一下。
「五百盞?」
「一個人一盞。你連給他們紮盞燈的本事都冇有,你憑什麼去磕頭?」
他站起來,袖子一挽,走了兩步又回頭。
「季黎。」
「又怎麼了?」
「釦子。」
他指了指我的領口。
那個被他解開的扣結,鬆鬆垮垮地垂在那裡。
「我給你重新係一個。」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扣結。
「係完了去挑水。」
他走過來,低下頭,手指捏住繩結的兩端。
右手拇指按住左側繩環,食指從底部穿過去,中指向外一翻擰緊。
扣結繫好了。
和三年前一樣緊。
「這回不走了。」他說。
「死也不走了。」
我冇吭聲,但也冇有把那個釦子解開。
院子外麵,暮色沉下來。
一盞燈在桌上亮著。
燈麵上畫的是涼州城門外,一個紮燈的姑娘和一個穿軍裝的傻小子。
傻小子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稻草。
姑娘站在他旁邊,低著頭笑。
那是我畫的。
畫的時候我不知道他還活著。
可燈亮著的時候,他就在旁邊。
外麵傳來他挑水的聲響,扁擔壓在肩上叫。
中間摔了一跤,水潑了一地,他罵了一句粗話,爬起來接著挑。
椅背上搭著那件洗乾淨的舊軍襖。
領口的祁字被我用細線重新描了一遍,針腳比他當年紮的細密得多。
我坐在燈旁邊,嘴角彎了一下。
很快就收回去了。
這盞燈,暫且夠了。
欠的那些,去涼州的路上,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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