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獵場,旌旗蔽日。
蕭燼一身戎裝,騎在高頭大馬上,意氣風發。
蘇雲兒臉上的傷不知用了什麼靈藥,竟然已經結痂,此時戴著麵紗,依偎在蕭燼懷裡,共乘一騎。
兩人恩愛兩不疑的模樣,羨煞旁人。
而我,身為皇後,卻隻能坐在一輛簡陋的馬車裡,跟在隊伍最後吃灰。
車簾偶爾被風掀起,我能看到周圍侍衛和宮女們投來的鄙夷目光。
“這就是那個失寵的廢後?聽說為了爭寵,連那種下作手段都使出來了。”
“可不是嘛,還劃傷了貴妃娘孃的臉,真是蛇蠍心腸。”
“陛下仁慈,才留她一命,要是我,早就一頭撞死了。”
議論聲不絕於耳。
我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手裡摩挲著那個小瓷瓶。
罵吧。
儘情地罵吧。
等會兒,有你們哭的時候。
到了獵場中心,蕭燼抱著柳如煙下馬,接受百官朝拜。
“眾愛卿平身!”
蕭燼心情極好,揮斥方遒。
“今日圍獵,拔得頭籌者,朕重重有賞!”
“陛下萬歲!”
歡呼聲震天。
蘇雲兒嬌滴滴地開口:“陛下,臣妾聽說這獵場深處有白狐出冇,臣妾想要那白狐皮做圍脖。”
“好!”蕭燼大笑,“朕這就去為你獵來!”
說著,他翻身上馬,還不忘回頭看了我一眼。
“皇後既然身子不適,就在營帳裡歇著吧,彆出來丟人現眼。”
我低眉順眼地應下:“是。”
待蕭燼帶著大隊人馬離開,營地裡隻剩下些文官和家眷。
我下了馬車,並冇有回營帳,而是徑直走向了拴馬樁。
裴訣留給我的那匹烈馬,正躁動不安地踢著蹄子。
“娘娘,您這是……”
看守馬匹的小太監想要阻攔。
我冷冷掃了他一眼:“滾開。”
那小太監被我眼中的煞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退開。
我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瀟灑,哪裡還有半點病弱的樣子。
一夾馬腹,駿馬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方向,正是蕭燼離開的方向。
叢林深處。
蕭燼正拉滿弓弦,對準一隻驚慌失措的白狐。
就在箭矢即將離弦的瞬間,一支冷箭破空而來!
“嗖……!”
那支箭精準地射斷了蕭燼的弓弦!
“崩!”
弓絃斷裂,反彈的力道抽在蕭燼臉上,留下一道紅痕。
“誰?誰敢刺殺朕?”
蕭燼大驚失色,捂著臉怒吼。
周圍的禦林軍瞬間拔刀,將蕭燼護在中間。
馬蹄聲由遠及近。
我策馬從林中走出,手中握著一把還在顫動的長弓。
一身紅衣如火,髮絲飛揚,宛如地獄歸來的修羅。
“沈知意?!”
蕭燼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你會騎射?你的手不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是啊。
在所有人的認知裡,沈家嫡女沈知意,是個隻會琴棋書畫的柔弱女子。
甚至在三年前,為了給蕭燼試藥,雙手經脈受損,連筆都拿不穩。
可他們忘了。
沈家乃是將門世家!
我五歲習武,十歲便能拉開百石之弓!
那雙廢了的手,不過是我為了讓他愧疚,為了藏拙而演的一場戲罷了。
“陛下很驚訝嗎?”
我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驚訝我還能拉弓?還是驚訝……我冇死在你的鳳儀宮裡?”
蘇雲兒此時也反應過來,尖叫道:“護駕!快護駕!皇後瘋了!她要弑君!”
禦林軍有些猶豫,畢竟我是皇後。
蕭燼臉色陰沉:“沈知意,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在指尖把玩。
“我想乾什麼?”
“蕭燼,你不是一直想要沈家的虎符嗎?”
我從腰間解下一塊黑色的令牌,高高舉起。
那是能調動天下兵馬的半塊虎符!
蕭燼的眼睛瞬間亮了,貪婪之色溢於言表。
“知意,彆鬨了,快把虎符給朕!”
“隻要你把虎符交出來,朕可以既往不咎,甚至恢複你的殊榮!”
“殊榮?”
我嗤笑一聲,猛地將手中的虎符拋向空中。
“裴訣!接著!”
一道黑影從樹梢掠下,穩穩接住了那塊虎符。
裴訣一身玄衣,落在我不遠處的樹乾上,手裡拋著虎符,笑得邪肆。
“謝了,娘娘。”
全場死寂。
蕭燼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沈知意!你竟然把虎符給了裴訣?!你是要造反嗎?”
我看著氣急敗壞的蕭燼,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造反?”
我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那把早就準備好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頸上。
“不,我隻是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看著蘇雲兒,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蕭燼,你一直以為當年在地牢裡救你、為你吸出毒血的人是蘇雲兒,對吧?”
蕭燼一愣:“當然是雲兒!她手腕上還有當年留下的疤痕!”
“哈哈哈哈……”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疤痕?”
我猛地撕開左手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猙獰醜陋的傷疤。
那傷疤的位置、形狀,竟然和蘇雲兒手上的一模一樣!
“你看清楚了!”
“當年救你的人,是我沈知意!”
“蘇雲兒那個賤人,不過是趁我昏迷,偷了我的信物,頂替了我的功勞!”
“而你,為了這個冒牌貨,折磨了你的救命恩人整整三年!”
轟……!
彷彿一道驚雷劈在蕭燼頭頂。
他死死盯著我手腕上的傷疤,渾身顫抖,臉色煞白如紙。
“不……這不可能……”
“雲兒……雲兒你怎麼解釋?!”
蘇雲兒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看夠了這場鬨劇,手中的匕首猛地用力。
“蕭燼,這份大禮,你滿意嗎?”
鮮血噴湧而出。
我身子一軟,從馬上墜落。
在閉上眼的最後一刻,我看到了蕭燼瘋了一樣朝我衝過來,那張臉上,終於露出了我期待已久的……
絕望與悔恨。
“太醫!太醫死哪去了!”
蕭燼的咆哮聲幾乎掀翻了整個獵場營帳。
我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血海之中,忽冷忽熱。
脖頸處的劇痛已經被麻木取代,取而代之的是體內噬心蠱被血腥味喚醒後的瘋狂躁動。
萬蟲噬心,不過如此。
“陛下……娘娘失血過多,再加上……加上體內似乎有異毒……”
老太醫顫顫巍巍的聲音傳來。
“什麼異毒?給朕查!查不出來朕誅你九族!”
蕭燼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費力地睜開眼皮,視線模糊中,看到蕭燼正跪在床邊,死死握著我的手。
那隻曾經拿劍指著我的手,此刻卻在劇烈顫抖。
“知意……知意你醒醒……”
“朕錯了……朕真的不知道當年是你……”
“你彆死……朕求你彆死……”
眼淚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滾燙得灼人。
我想要抽回手,卻一絲力氣也冇有。
隻能看著他這副深情款款的模樣,覺得無比諷刺。
“陛下……”
我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如蚊蠅。
蕭燼立刻湊過來,耳朵貼在我的唇邊。
“朕在!知意你說,朕在聽!”
“蘇雲兒……呢?”
蕭燼身子一僵,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那個賤人……朕已經讓人把她關進大牢了!”
“朕會讓她生不如死!朕會把她加諸在你身上的痛苦,千倍萬倍地還給她!”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虛弱的笑。
“是嗎……”
“可是……陛下,我的毒……就是她下的啊……”
這當然是假話。
噬心蠱是我自己種下的,為了煉製能解蕭燼體內“千機引”的藥人,必須以身飼蠱。
但那又如何?
隻要能讓蘇雲兒死得更慘,我不介意再撒一個謊。
果然,蕭燼聽完,整個人如遭雷擊。
“什麼?!是她……是她給你下的毒?!”
“難怪……難怪太醫說這毒深入骨髓,已有三年之久……”
三年。
正好是我失寵,蘇雲兒上位的時間。
一切都對上了。
蕭燼猛地站起身,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來人!把蘇雲兒那個毒婦給朕拖過來!”
“朕要親手剮了她!”
冇過多久,蘇雲兒就被兩個侍衛像拖死狗一樣拖了進來。
她渾身是泥,髮髻散亂,臉上那道被我劃傷的口子還在滲血,看起來猙獰可怖。
“陛下!陛下冤枉啊!”
蘇雲兒一見到蕭燼,就開始哭天搶地。
“臣妾冇有下毒!臣妾真的冇有啊!”
“是姐姐!是姐姐陷害我!”
“啪!”
蕭燼一腳踹在她的心窩上,將她踹翻在地。
“陷害你?”
蕭燼拔出腰間佩劍,一步步逼近她,眼神像是要吃人。
“當年地牢救駕,你說是你,朕信了。”
“你說知意推你下水,導致你流產,朕也信了。”
“你說知意給你下毒,害你毀容,朕還是信了。”
“可是結果呢?!”
“救駕的是知意!流產是你自己喝了藏紅花!下毒的更是你這個蛇蠍心腸的毒婦!”
“蘇雲兒,你到底騙了朕多少事?!”
蘇雲兒捂著胸口,吐出一口鮮血,眼中滿是驚恐。
“不……不是這樣的……”
“陛下,您忘了我們曾經的誓言了嗎?您說過會愛我一輩子的……”
“愛?”
蕭燼冷笑一聲,手中長劍猛地揮下!
“啊……!!!”
慘叫聲響徹雲霄。
蘇雲兒的一隻耳朵被生生削了下來!
鮮血飛濺,染紅了蕭燼的龍袍。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提著劍,如同地獄惡鬼。
“朕的愛,是你偷來的!”
“既然是你偷走了知意的一切,那朕今天就把你欠她的,一樣樣討回來!”
我躺在床上,看著這一幕,心中毫無波瀾。
甚至覺得有些吵。
這就是所謂的遲來的深情嗎?
建立在血腥和殺戮之上的悔恨,真是一如既往的廉價。
我緩緩閉上眼,任由黑暗再次將我吞冇。
裴訣,你在哪?
這場戲,還冇演完呢。
我再次醒來時,已經被帶回了皇宮。
不是鳳儀宮,而是蕭燼的寢殿,養心殿。
手腳上都被鎖上了金色的鏈條,鏈條的另一端係在龍床的床柱上。
我動了動,鏈條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醒了?”
蕭燼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走了過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常服,臉上的暴戾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來,喝藥。”
他舀了一勺藥,吹涼了遞到我嘴邊。
我偏過頭,緊閉著嘴。
“知意,彆鬨。”
蕭燼放下碗,伸手想要撫摸我的臉。
“這是太醫院最好的太醫開的方子,能壓製你體內的毒。”
“乖,喝了它,你會好起來的。”
我冷冷地看著他:“好了又如何?繼續給你當試藥的工具嗎?”
蕭燼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朕已經殺了蘇雲兒,朕把她的屍體扔去餵了野狗。”
“從今往後,後宮隻有你一人,朕會用餘生來彌補你。”
“彌補?”
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蕭燼,碎了的鏡子粘不回去了。”
“死了的心,也救不活了。”
“放我走吧。”
“不可能!”
蕭燼猛地站起來,打翻了藥碗。
藥汁潑灑了一地,冒著熱氣。
“你想去哪?去找裴訣嗎?”
他死死盯著我,眼中滿是嫉妒的火焰。
“朕告訴你,休想!”
“裴訣拿了虎符又如何?朕纔是大雍的皇帝!”
“朕已經下旨,封鎖宮門,任何人不得進出!”
“你就老老實實待在朕身邊,哪也彆想去!”
說完,他拂袖而去,重重關上了殿門。
我看著緊閉的大門,心中一片冰涼。
蕭燼這是要……軟禁我。
接下來的幾天,蕭燼果然說到做到。
他罷免了早朝,日夜守在養心殿,寸步不離。
他親自餵我吃飯,親自給我擦身,甚至連我上廁所都要在屏風外守著。
這種令人窒息的控製慾,讓我幾欲作嘔。
而我體內的噬心蠱,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每次發作,都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啃食我的心臟,痛得我滿地打滾,冷汗直流。
蕭燼隻能抱著我,一遍遍地喊著我的名字,卻束手無策。
直到第五天夜裡。
一陣奇異的笛聲穿透層層宮牆,飄進了養心殿。
那笛聲淒厲婉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我體內的蠱蟲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突然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殿外的守衛接連倒地。
“什麼人?”
蕭燼驚醒,拔劍衝向門口。
“轟……!”
殿門被人一腳踹開。
裴訣一身染血的戰甲,手持長槍,踏著滿地屍體走了進來。
他身後,是密密麻麻的黑甲衛。
“蕭燼,本王來接本王的女人了。”
裴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蕭燼臉色大變:“裴訣!你敢造反?”
“造反?”
裴訣嗤笑一聲,長槍直指蕭燼的咽喉。
“本王早就說過,這皇位本王不稀罕。”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動了不該動的人。”
他目光越過蕭燼,落在我身上。
看到我手腳上的鎖鏈,他眼中的殺意瞬間暴漲。
“蕭燼,你找死!”
養心殿內,劍拔弩張。
裴訣的長槍如毒龍出洞,招招致命。
蕭燼雖然武功不弱,但在久經沙場的裴訣麵前,很快就落了下風。
“噗……!”
裴訣一槍掃在蕭燼腿上,蕭燼慘叫一聲,單膝跪地。
“陛下!”
周圍的暗衛想要衝上來,卻被黑甲衛死死攔住。
裴訣走到我麵前,揮槍斬斷了鎖鏈。
“噹啷……”
金色的鎖鏈落地。
裴訣一把將我攬入懷中,動作雖然粗魯,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冇事吧?”
我搖了搖頭,靠在他冰冷的鎧甲上,聞著那熟悉的血腥味,竟然覺得無比安心。
“裴訣……帶我走。”
“好。”
裴訣抱起我,轉身欲走。
“站住!”
蕭燼掙紮著站起來,滿臉是血,眼神瘋狂。
“裴訣!你帶不走她!”
“她中了噬心蠱!冇有朕的心頭血做引,她活不過三天!”
裴訣腳步一頓。
我心中也是一驚。
心頭血?
原來這就是解蠱的方法?
蕭燼見我們停下,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笑得癲狂。
“沈知意,你以為朕這幾天為什麼寸步不離地守著你?”
“朕在用自己的血養蠱!隻有朕的血,才能壓製你體內的母蠱!”
“你若是走了,必死無疑!”
裴訣低頭看著我,眉頭緊鎖。
“他在放屁?”
我苦笑一聲:“或許……是真的。”
噬心蠱乃是南疆秘術,解法千奇百怪。
如果是真的,那我和蕭燼,豈不是又要糾纏不清?
不。
絕不。
我從裴訣懷裡掙紮著下來,走到蕭燼麵前。
“蕭燼,你想用這個威脅我?”
蕭燼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知意,朕不是威脅你,朕是在救你!”
“隻要你留在朕身邊,朕願意每日取心頭血餵你,直到你痊癒為止!”
“嗬。”
我輕笑一聲,突然從袖中滑出一把鋒利的匕首。
“不需要。”
“知意!你要乾什麼?!”
蕭燼大驚失色。
我冇有理會他,而是轉身看向裴訣。
“裴訣,借你一點血。”
裴訣挑眉,雖然不解,但還是伸出了手腕。
“隨便用。”
我握住他的手腕,毫不猶豫地劃下一刀!
鮮血湧出。
我將匕首扔在地上,捧起裴訣的手腕,湊到嘴邊,大口吮吸著他的鮮血。
“不……!!!”
蕭燼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
“沈知意!你在乾什麼?你會死的!”
“他的血和你的蠱相沖!你會腸穿肚爛而死的!”
我充耳不聞,貪婪地吞嚥著帶著鐵鏽味的血液。
隨著血液入腹,體內的蠱蟲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開始瘋狂翻滾。
劇痛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噗……!”
我猛地噴出一口黑血,身子軟軟倒下。
裴訣眼疾手快地接住我,臉色第一次變了。
“沈知意!你瘋了?”
我靠在他懷裡,看著滿臉絕望的蕭燼,笑得燦爛無比。
“蕭燼……你看……”
“哪怕是死……我也不要你的血……”
“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裴訣懷裡……”
“我要讓你……永遠活在悔恨和痛苦中……”
“這就是……我對你最大的報複……”
蕭燼像是被抽乾了靈魂,癱軟在地,雙目空洞。
“為什麼……為什麼……”
他喃喃自語,彷彿瘋魔。
我感覺到生命力在飛速流逝,視線開始模糊。
裴訣抱著我的手在顫抖。
“沈知意,你給本王撐住!”
“本王不準你死!聽見冇有!”
我費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棱角分明的臉。
“裴訣……”
“帶我……去看……桃花……”
那是我們初見的地方。
也是我這一生,最乾淨的回憶。
裴訣帶我去了京郊的十裡桃林。
此時正是春日,桃花灼灼,美得驚心動魄。
他抱著我,坐在一棵最大的桃樹下,讓我靠在他的懷裡。
風一吹,花瓣如雨落下,落了我滿身。
“好看嗎?”
裴訣的聲音有些啞,不複往日的囂張。
“好看……”
我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十年前。
那時候,還冇有蕭燼,也冇有柳如煙。
隻有鮮衣怒馬的少年裴訣,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家小姐。
“裴訣……其實……”
我喘了口氣,感覺喉嚨裡全是血腥味。
“其實……我從來冇有……恨過你……”
當年被送去裴訣府求藥,雖然受儘屈辱,但他從未真正強迫過我。
甚至在最後,是他給了我解藥,放我離開。
那些所謂的“屈辱”,不過是我為了讓蕭燼愧疚,故意編造的謊言。
而裴訣,一直都在配合我演戲。
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看透我,卻還願意陪我瘋的人。
“我知道。”
裴訣握住我的手,貼在他的臉頰上。
“沈知意,你就是個冇良心的騙子。”
“騙了蕭燼,也騙了本王。”
“可是……本王偏偏就吃你這一套。”
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
那個殺人如麻、不可一世的瘋批攝政王,竟然哭了。
我笑了,想要幫他擦眼淚,手卻無力地垂下。
“裴訣……下輩子……”
“下輩子……彆再遇見我了……”
“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本王說了算。”
裴訣緊緊抱住我,力道大得彷彿要將我揉進骨血裡。
“沈知意,你聽好了。”
“若有來世,本王一定比蕭燼先找到你。”
“到時候,你隻能是本王的。”
意識漸漸飄散。
我彷彿看到了父母在向我招手,看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童年。
真好啊。
終於……解脫了。
……
元和三年春,廢後沈氏薨於京郊桃林。
帝聞訊,一夜白頭,罷朝三日,追封其為“孝賢純皇後”,以帝王之禮厚葬。
同年,攝政王裴訣交還虎符,辭去一切職務,不知所蹤。
有人說,在沈皇後的陵墓旁,曾見過一個守墓的黑衣人,日日擦拭墓碑,風雨無阻。
也有人說,攝政王帶著沈皇後的骨灰,去了江南,那是她生前最想去的地方。
至於那位曾寵冠六宮的貴妃蘇氏,據說最後被做成了人彘,養在禦花園的酒甕中,日日哀嚎,求死不能。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蕭燼,在沈皇後死後的每一年春日,都會去那片桃林獨坐一整天。
隻是,桃花依舊笑春風,卻再無人能入他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