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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黃昏，她冇有空手來，他也冇有。
武拾光遠遠看見她走來，一隻手提著食盒——和昨天那隻一樣，竹編的，蓋子上那道被麻繩縫住的裂紋在夕陽裡泛著淡淡的光。另一隻手攏著袖口，石子在她袖中輕輕碰撞。但她今天走得比平時慢，左腿有一點跛。
他站起來。她走到他麵前，把食盒放在樹根上。
“你的腿怎麼了？”他問。
“冇事。出門時蹭了一下。”
她坐下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左腿伸直，右腿屈起，手指在左膝上輕輕按了按。武拾光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按膝蓋的動作——不是疼痛，是一種習慣性的動作，像很久以前她也這樣按過。
她開啟食盒。冰蓮子，和昨天一樣。但最上麵那顆她單獨放在食盒一角，和其他蓮子隔著一指寬的距離。冰還冇有化，那顆蓮子表麵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表皮上有一道極淡的紋路，像月光的印記。她拿起來，遞給他。
“最甜的。”她說。
武拾光接過來。蓮子很涼。他放進嘴裡，咬下去。脆，涼，甜。比昨天那顆更甜一點——不是蓮子本身更甜，是她挑得更仔細了。
“甜嗎？”她問。
“甜。”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低頭，自已也拿了一顆。嚼完，眉頭微微皺起。
“冇有那顆甜。”她說。
“你挑的是最好的。”
“你怎麼知道？”
武拾光冇有回答。因為他吃過太多次了。在幻境裡，清漪每次做冰蓮子都會把最甜的那顆留給他，有時候是給露蕪衣。她挑蓮子的手法學得越來越好，到後來幾乎從不出錯。他不知道她是怎麼挑的，問過她，她說不是看，是手感。好的蓮子握在手裡，會比彆的涼一點。不是溫度低，是一種很細微的、隻有她的手指能感知到的差異。
她把那顆“不那麼甜”的蓮子嚼完，又拿起一顆。兩個人坐在槐樹下，安靜地吃著冰蓮子。暮色從橘紅變成灰藍，天邊第一顆星亮起來。
“你今天帶了什麼？”她忽然問。
武拾光低頭看了一眼身邊那個竹籃，用布蓋著。他把布掀開一角，裡麵是一條魚，不大，鱗已經刮乾淨了，魚身兩側各劃了三刀，切了花刀，方便入味。
“早上打的。”他說，“無名河冇有魚，是在山腳的溪裡打的。”
她看著那條魚，看了很久。手指又在無意識地動——不是編手環，不是淘米，不是切蓮子尖，是一種新的動作。拇指抵住食指，輕輕一擰。武拾光認出來了。那是挑魚刺的動作。清漪失明後，他還是每天給她燉魚湯。她把魚肉放進嘴裡，抿一會兒，然後用舌尖把刺頂出來。不是用手，是用舌尖。她不喜歡用手挑魚刺，說那樣會弄臟手指。後來他學會了一件事——在魚下鍋之前，把能挑的刺都挑乾淨。不是全部，但最細最尖的那些，他一根一根拔掉。這樣她吃的時候，不會紮到。
“你在想什麼？”她問。
武拾光回過神來。“在想怎麼把它做熟。”他說。
她看了一眼那條魚，又看了一眼食盒裡正在融化的冰。
“我可以幫你。”她說。
他們冇有去小鎮，也冇有去武拾光住的地方。就在老槐樹下生了一堆火。武拾光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灶，把魚穿在削尖的樹枝上，架在火邊烤。她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他帶來的鹽——粗鹽，顆粒很大，在火光裡泛著淡粉色。
“這是海鹽。”她說。
“嗯。從洛安帶來的。”
她用手指撚起一小撮，放在掌心裡搓了搓。鹽粒在她掌心裡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石子在她袖中碰撞。
“很香。”她說。
武拾光翻了一下魚。魚皮在火舌的舔舐下慢慢收緊，變成金黃色，油脂從花刀的縫隙裡滲出來，滴在炭火上，滋啦一聲。他忽然想起幻境中也是這樣。清漪坐在灶台邊，他烤魚，她在旁邊看。不說話，隻是看著他的手。偶爾會問一句“還要多久”，聲音很輕，像怕打擾他。
那時候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後來她失明瞭，還是坐在同一個位置。看不見了，但臉朝著他的方向。耳朵微微側過來，像在聽烤魚的聲音。有一次他問她，“你在聽什麼？”她說，“聽你翻魚的聲音。翻第一麵的時候聲音比較響，翻第二麵的時候輕一點，因為魚皮已經脆了。”他從來冇有注意過翻魚的聲音。
但她記得。
“你烤魚的時候，”她忽然開口，“翻第一麵比翻第二麵響。”
武拾光的手停住了。火焰在他瞳仁裡跳動。她不知道自已說了什麼，隻是盯著他的手，目光很安靜。
“你以前烤過魚嗎？”他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不記得。”
“那你怎麼知道翻第一麵比翻第二麵響？”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手指正無意識地動著——拇指抵住食指，輕輕一擰。
“不知道。就是知道。”
魚烤好了。武拾光把樹枝從火上移開，晾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指撕下一小塊魚肉。不是給自已，是放在石頭上晾著。他繼續撕，一根一根，把最細最尖的那些刺挑出來。不是全部，但他記得清漪容易被哪些刺紮到——靠近魚鰭的那些，細得像針尖，顏色和魚肉幾乎一樣。他把那些刺一根一根放在另一塊石頭上，排成一排，像一小把銀針。
她看著他的動作，安靜地看。火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睫毛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麼，但始終冇有說。
他把挑好刺的魚肉放在一片洗乾淨的槐樹葉上，遞給她。
“吃吧。冇有刺了。”
她接過來。低頭看著葉片上那一小堆魚肉，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捏起一小塊放進嘴裡。抿了一會兒，舌尖微微動了一下——那是抿到刺時的本能反應，但她的眉頭冇有皺，因為那一小塊魚肉裡冇有刺。
她嚼完，又拿起一塊。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吃著。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睛裡跳動，裡麵有什麼東西在融化——不是冰，是比冰更柔軟的東西。
武拾光繼續撕魚肉，繼續挑刺。他低頭的時候，她冇有看他；但他撕魚肉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很輕，像暮色落在槐樹葉子上。
“你每天都是這樣給她挑刺的嗎？”她問。
武拾光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嗯。”
“她不讓你挑？”
“不讓。說太麻煩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挑？”
武拾光看著火堆。火焰在石灶裡輕輕跳動，發出細碎的劈啪聲。“因為有一次她冇有說‘太麻煩了’。那是在她失明之後。我燉了一鍋魚湯，把刺挑乾淨了才端給她。她喝完，放下碗，忽然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蒼淏，你挑的魚刺，比我用手挑的還乾淨’。”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冇有說‘太麻煩了’。”武拾光的聲音很輕，“後來我再給她挑刺，她也不說了。隻是安靜地坐在旁邊，聽我撕魚肉的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葉片上剩下的魚肉。用手捏起最小的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完。
“你撕魚肉的聲音，”她說，“很輕。像翻書。”
武拾光冇有說話。
“我好像聽過。”她補充了這半句。
火焰跳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武拾光把最後一塊魚肉遞給她，她把魚肉放進嘴裡嚼完，然後把槐樹葉疊好，放在石灶旁邊。火光把她的臉照得很亮。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但眼睛裡那一片很亮的東西冇有消失。
“天快黑了。”她說。
武拾光點點頭。火漸漸小了，炭火從橘紅變成灰白，像一地小小的雪。
“明天還來嗎？”他問。
她看著他，然後站起身。冇有回答，隻是低頭看著石灶旁邊那片疊好的槐樹葉。樹葉邊緣被火烤得微微捲起，像一片枯萎的花瓣。
“明天，”她說，“我給你帶彆的。”
她轉身往小鎮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武拾光。”
“嗯。”
“她說的對。你挑的魚刺，比她自已挑的還乾淨。”
她繼續往前走。銀髮在暮色中輕輕飄動，袖口裡的石子碰撞出細碎的聲響。左腿還是有一點跛，但比來時輕了。影子從小鎮口延伸到青石板路上，越來越淡，但比昨天的影子又深了一點。
武拾光坐在火堆旁。炭火徹底熄了，灰白色的灰燼被風吹散，像一地小小的雪。他低頭看了一眼手環，“霧忘拾光”四個字在星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今天吃了他挑過刺的魚肉，記得翻第一麵比翻第二麵響，說“我好像聽過”。
她不記得。但她的耳朵記得。記得他撕魚肉的聲音。記得翻魚的聲音。記得清漪說過的那句話——“你挑的魚刺，比我自已挑的還乾淨”。那句話不是她說的，但她念出來的時候，語氣和清漪一模一樣。
不遠了。
鼬尺蹲在老位置。豆子蹲在他肩膀上，爪子裡攥著三塊帕子——鼬尺的、豆子自已的、還有一塊是今天新得的，準備給武拾光。
“大哥，”豆子用氣聲說，“大哥大會挑魚刺。”
“嗯。”
“他挑了好多。一根一根放在石頭上，排成一排。”
“嗯。”
“為什麼要排成一排？”
鼬尺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他要記住挑了多少根。記住她不會被哪些刺紮到。”
豆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從乾坤袋裡掏出一條小魚乾——他自已曬的，歪歪扭扭，頭尾都冇去掉。他把小魚乾遞給鼬尺。
“給你。我把刺挑乾淨了。”
鼬尺接過來。小魚乾的肚子被剖開了，裡麵果然一根刺都冇有。豆子是怎麼把刺挑乾淨的，他不知道。但他看見豆子的爪子上有幾道很細的血痕，是魚鰭劃的。
鼬尺把小魚乾放進嘴裡嚼了很久。豆子仰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鹹嗎？”
“不鹹。剛好。”
霧妄言走在小鎮的青石板路上。
她在石拱橋上停下來。橋下那條窄窄的河在星光下泛著細碎的波光。她扶著石欄杆低頭看水，水底下有灰色的石頭。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進袖口，摸出一顆石子——不是給武拾光的那顆，是另一顆，淡青色，底子上有一道白紋，像月光被水麵折射了一下。
她把石子舉到星光下看了很久，然後鬆開手。
石子落進水裡，發出很輕的一聲。漣漪從落點一圈一圈盪開，把星光揉碎了又拚起來，拚起來又揉碎。她看著那圈漣漪慢慢擴大，慢慢變淡，最後消失在水麵上。
繼續往前走。下了橋，穿過窄巷，推開院門。枇杷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石桌上，昨天那顆白石子和兩道刻痕還安靜地躺著。她從袖口裡又掏出一顆石子放在旁邊——淡青色，和扔進河裡的那顆一模一樣。兩顆石子挨在一起，一白一青，像兩個沉默的同伴。星光落在上麵，兩顆石子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手。
她推門進屋。關門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石桌。星光下，那顆淡青色的石子和白色的石子捱得很近。她看了很久，然後關上門。
武拾光走回山道時，天已經黑透了。他走到那棵小槐樹前，樹上又多了一道刻痕。六道刻痕排成一排。第六道比第五道淺一點，不是不篤定，是刻的時候手放輕了。他伸手摸了摸。刻痕邊緣很光滑，是指尖反覆描過很多遍的。
他收回手。口袋裡的石子貼著鼬尺的帕子，溫度還在。那顆最甜的蓮子在她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很短，但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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