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夜時分的碎花鎮，連蟲鳴都斷了個乾淨。
寄靈趴在一處廢棄土坡後麵，膝蓋硌在粗糙的泥塊上，酸脹感一陣陣往骨頭縫裡鑽。
左手的禦靈戒持續發燙，熱度沿著指根慢慢爬向手腕。
那股灼熱無聲地警告著他，前方那個安靜得可怕的龐然大物，絕非善類。
空氣沉悶厚重，壓在口鼻上，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老槐樹的樹冠在夜風中劇烈晃盪，枝條甩出大幅弧度，卻詭異地冇有半點聲響。
天邊一點慘淡月光，勉強照出一地扭曲的暗影。
曆劫趴在他右手邊，不到一臂遠。
呼吸綿長沉穩。
寄靈小聲挪了一下發麻的膝蓋，衣料蹭著枯草發出細微的沙響。
“曆劫，我們要一直這麼趴著，等它自已出來嗎。”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抱怨。
“我這腿都快冇知覺了。”
曆劫側過身子，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不偏不倚按住少年不安分的腰肢。
溫熱的掌心隔著單薄布料，傳過來一股驚人的熱度。
“安分點。”
他嗓音低啞到了骨子裡，喉底的震顫順著夜風，刮過寄靈的耳廓，帶起一陣說不清的酥麻。
“下麵全都是吃人的口子，它在等我們自投羅網。”
“你這身子要是探出去太遠，底下那張網一收緊，能把你連皮帶骨吞得渣都不剩。”
寄靈眨了眨眼，那雙乾淨的眸子裡冇有半點恐懼，全是對未知的好奇。
“那就讓它先張開來，等缺口夠大了，我順勢進去摸碎片的位置，不是更快嗎。”
厲劫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按在少年腰上的手指，不受控製地扣緊了幾分。
“你哪都不準去。”
曆劫壓著嗓子丟出最後一句警告，隨後強行將視線從少年臉上擰開，盯住前方翻湧的暗色泥地。
時間在黑暗中一點點流走，躲在雲層後的月亮也徹底縮了回去。
就在這一刻，他胸口緊貼的地麵，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
那震動帶著某種詭異的節律。
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醒來，沉重的脈動一下接著一下。
緊接著，沙沙聲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
那正是讓阿桃嚇到發抖的聲音，來自泥土深處。
土坡下方的平地上，一大片乾硬的泥土開始劇烈翻滾。
有什麼龐然大物，正不顧一切地破土而出。
一根暗紅色的樹根率先鑽出地麵，足有成年男人的腰那麼粗。
它表麵滿是令人作嘔的濃汁，整條根鬚在地麵上無聲地瘋狂遊走。
轉眼之間，主根延伸出十幾丈遠，一路朝鎮子中心蔓延。
那裡人口最為密集。
在主根的野蠻帶動下，方圓百丈的泥土紛紛拱起開裂。
成百上千條粗細不一的根鬚破土而出，在半空中交織成網，密不透風。
一隻灰毛野兔出來覓食，不小心跳進了網的邊緣。
最外圍一根細須瞬間彈出，纏住了野兔蹬動的後腿。
冇等那隻可憐的野兔慘叫出聲，鬚子狠狠向下一拽。
野兔整隻被拖入了翻滾的泥土裡。
鬆軟的地麵上隻留下一個小小的孔洞。
隨後新鮮泥土湧出，將孔洞填得嚴絲合縫。
那個活物，壓根就不曾來過。
寄靈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他的牙齒磕在一起，咬了兩下才勉強穩住。
“它竟然是用這種方式進食的……”
少年的聲音發緊，嘴唇微微發白。
“那些人連求救都喊不出來。”
曆劫冇有回答。
他緩緩站直身軀，抽出了腰間的長刀。
這把刀陪他斬過無數妖邪。
刀刃擦過刀鞘，發出一聲清冽的金屬長鳴。
這聲音在死寂的夜裡傳出很遠，分明是一道宣戰的號角。
聽到這聲挑釁，四處蔓延的樹根瞬間停了下來。
下一刻，所有根鬚齊刷刷調轉了方向。
尖刺密佈的前端，齊齊對準兩人藏身的土坡。
被鎖定了。
曆劫一步跨出草叢，高大的身軀將寄靈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手中長刀折射出一道銀色弧光，寒意逼人，照亮了那雙殺意翻湧的眼眸。
“老老實實待在這裡。”
他頭也不回地開口。
“等我把這層礙眼的外皮全部剝開，你再用戒指壓死它。”
話音未落，曆劫已從土坡上直接躍下，一刀當先，迎著那片嗜血的樹根網衝了過去。
寄靈跪坐在被夜風吹倒的枯草裡，雙手攥緊了衣襬。
地上的樹根被活人的生氣徹底激怒，無數觸鬚從四麵八方湧來，直衝曆劫的要害。
曆劫出刀飛快，快得隻剩一道道殘影。
每一次揮砍都狠厲利落，一刀斬斷七八根粗壯根鬚。
暗紅色的惡臭汁液，在半空中四處飛濺。
但樹根斬斷一根，地下馬上鑽出三根更粗的。
空缺瞬間被填補，越殺越多。
寄靈看見一根細須偷襲得手，擦過曆劫的肩頭。
單薄的衣料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下麵泛紅的皮肉。
他心口一緊。
就在這時，一條粗大主根被曆劫斬斷了半截，卻藉著同伴掩護從地底竄出。
它狡猾地繞過曆劫的防線，直奔土坡上的寄靈撲來。
它的前端在半空中詭異裂開，露出一道巨大的縫隙。
裡麵密佈尖銳的木刺，劇毒液體不斷滴落。
寄靈冇有後退半步。
他想起阿桃紅著眼眶的樣子，指認王叔叔那張臉時，手指抖個不停。
又想起那些被拖進地底的人，無聲無息，再也冇能回來。
他提起一口真氣，站起身來，白皙的臉上滿是倔強。
“想吃我，那得看看你這肚子，夠不夠裝下龍神大人的怒火。”
他抬起左手，迎著那條卷著腥風撲來的樹根，用力握緊了拳頭。
禦靈戒上的古老符文瞬間亮透，化作一道璀璨奪目的銀色光柱。
不閃不避，直撞那張佈滿木刺的血盆大口。
力量碰撞的瞬間，夜色中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曆劫在遍地殘肢的樹根堆裡，回過頭來。
銀光籠罩下的少年站在土坡上，單薄的身影被光柱映得纖塵不染。
曆劫眼底翻過一道說不清的暗色，手中長刀刀芒暴漲數丈，硬生生在絕地之中劈開了一條路。
遠處的碎花鎮深處，第一聲驚叫穿過夜幕傳了過來。
裂縫還在朝鎮子中心不斷蔓延，這場生死拉鋸纔剛剛撕開了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