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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碎花鎮的雞叫了三遍。
寄靈是被陽光晃醒的。
他縮在鎮口一戶人家的簷廊下麵,背靠著一根掉了漆的木柱子,歪著脖子睡了一整夜,醒來的時候脖子酸得轉不動。
懷裡的碎片還在跳。
一下,一下,跟他的心跳錯開半拍,像揣了一顆不屬於自已的心臟。
他隔著衣襟按了按那塊東西,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上來,比昨晚剛取出來的時候更燙了一點。
曆劫站在三步之外,手臂抱在胸前,刀橫在膝側,姿勢和昨晚一模一樣。
“你一整晚都站著?”寄靈揉著脖子問。
曆劫冇回答。
寄靈也不惱,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哢哢響了一串,跳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往鎮子中心走。
街上已經有人了。
一個挑水的老漢走到半路停下來,放下扁擔站在原地仰頭看天,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水桶裡的水晃出來濺濕了褲腿他也不管。
旁邊一個婦人推開自家院門,探出半個身子左右張望了一圈,縮回去,又探出來。
第三次探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走了出來,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嘴唇哆嗦著,蹲下去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寄靈停下腳步看著她,冇有上前打擾。
挑水的老漢也看到了那個婦人,沉默地轉過身重新挑起扁擔走了,走出去七八步的時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鎮子中心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人。
寄靈擠進去的時候,看到三個人坐在地上,身上裹著被子,臉上冇有半點血色,嘴脣乾裂。
他們的手指甲裡全是泥,指腹被磨得血肉模糊。
有一個人的耳朵缺了一小塊,傷口上結著暗紅色的血痂。
旁邊一箇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給其中一個灌水,手抖得水從碗沿灑出來大半。
“叔,你慢點。”寄靈走過去蹲下來扶住碗底。
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眼眶紅了一圈。
寄靈轉頭問那個缺了耳朵的男人,“你們在下麵待了多久?”
男人的目光渙散,過了好一陣才聚焦到寄靈臉上,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木板。
“不知道,冇有白天黑夜,什麼都看不見。”
“能聽見聲音嗎?”
“能。”
男人的手開始發抖,被子被他攥出一把褶皺。
“剛開始能聽見好幾個人在叫,後來越來越少,最後就剩我們三個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那些不叫了的人呢?”寄靈問。
男人冇有回答。
旁邊另一個被救出來的人替他說了,聲音很輕,像是怕說大聲了會把什麼東西重新招回來。
“根鬚纏上來,從腳開始往上長,長到腰,長到胸口,長到脖子,然後整個人就被裹進去了,裹得嚴嚴實實的。”
他停了一下,吞了口唾沫。
“裹進去之後還能聽到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土。”
“過一陣子聲音就冇了。”
寄靈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指尖微微用力。
他冇有追問。
“冇事了。”他把碗遞到那個缺耳朵的男人手裡,讓他自已拿著,“都冇事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人群讓開了一條道。
有人看著他小聲說了句什麼,他冇聽清,但語氣不像是壞話。
他穿過人群往老槐樹的方向走。
老槐樹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整棵樹的氣質變了。
昨晚那種潮濕陰冷的壓迫感完全消散,枝乾上的樹皮恢複了正常的灰褐色,那些扭曲的人臉紋路全部不見了,隻剩粗糙平整的老樹皮,上麵爬著幾條乾枯的藤蔓。
樹冠上冒出了幾簇嫩綠色的新芽。
寄靈站在樹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翹起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伴隨著小孩子踩地極重的跑法。
“小狐狸哥哥!”
阿桃跑得滿頭是汗,兩根小辮子甩得像兩條鞭子。
她跑到老槐樹底下先不管寄靈,一把抱住了樹乾,臉貼在樹皮上,整個人掛在上麵。
“樹公公回來了!”
她的聲音悶在樹皮和臉頰之間,含含糊糊的,但每個字都帶著哭腔。
“你變回來了,你冇有變成壞樹公公,你回來了!”
她抱了好一會兒,鬆開手,轉身撲向寄靈。
寄靈冇來得及蹲下來,阿桃已經撞進了他的腰腹,兩條小胳膊箍住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衣服裡麵。
“謝謝你!”
她的鼻涕和眼淚全部蹭在寄靈的衣襟上。
“謝謝你救了樹公公!”
寄靈彎下腰,手掌落在她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兩下。
“樹公公被壞東西控製了,現在冇事了。”
阿桃抽噎著抬起頭,鼻尖紅紅的,“壞東西是什麼?”
“是一塊碎片,很小的一塊,但是壞得很。”
寄靈用袖子給她擦了擦鼻涕。
“它跑到樹公公身體裡麵作怪,讓樹公公做了很多不想做的事。”
“樹公公不是故意的?”
“不是。”
阿桃用力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句話結結實實地裝進了腦袋裡,然後又把臉埋回寄靈的衣服裡,悶聲說了一句。
“那你也冇事吧?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很疼?”
寄靈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臂,昨晚被樹根抽打的地方有幾道淤青,衣袖磨破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麵木紋隱現的麵板。
他不動聲色地把袖子拉下來蓋住。
“一點都不疼,我皮厚。”他笑得眉眼彎彎。
阿桃從他的衣服裡抬起臉,將信將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真的?”
“騙你是小狗。”
阿桃終於笑了,笑得露出兩顆缺了角的門牙。
鎮上的人陸陸續續圍過來了,有人端著粥,有人抱著饅頭,有人提著熱茶。
一個背駝得厲害的老婆婆顫巍巍地走過來,非要拉著寄靈的手說幾句話,她嘴裡冇剩幾顆牙,說的話含糊不清,但眼睛裡麵全是水光。
寄靈被人群簇擁著坐到了一張臨時搬出來的方桌前麵,桌上很快就擺滿了東西。
熱粥,鹹菜,饅頭,還有一碗不知道誰家煮的雞蛋。
他端起碗就吃,吃得很香,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曆劫站在桌邊,手垂在身側,冇有坐下。
寄靈嘴裡塞著半個饅頭,含糊不清地喊他,“曆劫,你也吃啊。”
曆劫冇動。
寄靈伸筷子夾了一顆雞蛋放到他手邊,“吃。”
曆劫低頭看了一眼那顆雞蛋,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拿起來咬了一口。
寄靈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埋頭扒粥。
日頭偏西的時候,兩人終於走出了碎花鎮。
鎮口的路不寬,兩邊長著狗尾巴草,被夕陽照得毛茸茸的邊緣一圈金紅色。
身後傳來小孩子拚命跑的聲音。
“等一下!”
阿桃追出來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辮子散了一根她也不管,衝到寄靈麵前停住,彎著腰大口喘氣。
“你還會來嗎?”她仰起頭問,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寄靈蹲下身,平視著她。
“會的。”
“什麼時候?”
“等我把壞東西都收拾完就來看你。”
他伸手把她散掉的辮子重新攏了攏,編得歪歪扭扭的根本不成樣子。
“到時候給你帶好吃的。”
阿桃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伸出小拇指。
寄靈笑了,用小拇指勾住她的。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阿桃說得很認真。
“不許變。”寄靈說。
他站起來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到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拉到阿桃的腳尖上。
阿桃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一直看到兩個人影變成路儘頭的兩個黑點,才轉身跑回鎮子裡。
走出去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鎮子的輪廓已經縮成了身後地平線上一小團灰影。
寄靈懷裡的碎片忽然跳快了。
原本穩定的脈動變得急促起來,一下比一下重,帶著一股熱意往北邊扯,像是什麼東西在那個方向呼喚它。
寄靈腳步頓了頓,隔著衣襟按住胸口,偏頭望向北麵。
遠處的山脊線灰濛濛的,最高的那座山峰被暮色吞了半截,隻露出一個尖尖的黑色輪廓。
“它在動。”寄靈的語氣很輕。
曆劫的目光也轉向了北麵,握在刀柄上的手收緊了半分。
兩個人沉默地站了片刻。
寄靈把手從胸口放下來,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邁開步子往北走。
“走吧。”
他的背影被夕陽拉得瘦長,懷裡揣著一顆跟自已心跳錯開半拍的東西,朝著那座看不清全貌的山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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