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緊不慢地向前滑。
林曉曉像一隻終於得到一絲縫隙的藤蔓,開始試探性的將自己嵌入江嶼的生活邊緣。
她不再滿足於公事公辦的郵件和偶爾的走廊偶遇。
她學會了在他加班到深夜時,碰巧帶著不重樣的點心出現,有時是聲稱買多了的三明治,有時是朋友開店送的低糖蛋糕,每次放下東西,說不上兩句話就溜走,像隻怕被驅趕的小動物,卻又固執地留下痕跡。
她甚至摸清了他去那家固定咖啡館看報告的習慣時間。
隔三差五,她會剛好也在那裡趕稿,坐在隔著幾張桌子的斜後方,假裝專注地盯著筆記本電腦螢幕,餘光卻貪婪地描摹他低頭時垂下的睫毛,握筆時修長的手指,還有偶爾被窗外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影。
他從不主動與她打招呼,但有一次,她端咖啡時差點滑倒,是他從旁邊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穩,帶著微涼的觸感,一觸即分,卻讓她回味了好幾天。
江嶼對她的出現,始終保持著一種淡漠的容忍。
他不會主動邀請,但也不再像最初那樣,明確流露出請勿打擾的排斥。
他接受她的點心,儘管可能一口不吃;他默許她出現在同一家咖啡館,儘管從不主動攀談。
他的生活像一座精密運轉的鐘,她的存在,不過是偶爾落在表麵的一粒微塵,拂去與否,似乎都無關緊要。
這天,沈薇約林曉曉逛街。
市中心奢侈品店林立的商場裡,沈薇看中一條絲巾,淺灰色,質地精良,邊緣繡著銀線暗紋,簡約又貴氣。
“阿嶼下個月生日,正愁不知道該送他什麼。”
沈薇將絲巾輕輕搭在臂彎比劃,笑著對林曉曉說,“這個顏色和款式,他應該會喜歡。
他這個人,挑剔得很,用慣了的東西就不愛換,但品味又實在單調。”
林曉曉看著那條絲巾,心裡默默記下了牌子和大概樣式。
他下個月生日。
十年了,她從未有機會為他慶祝過一次生日。
以前隻能從公司通訊錄或者財經報道的隻言片語中得知日期,然後在那天,悄悄發一條僅自己可見的祝福。
“薇姐選的肯定冇錯。”
她笑著說,心裡卻開始盤算。
這條絲巾的價格抵她幾個月工資,她買不起。
但她可以送彆的,一份用心的,獨屬於她的禮物。
週末,她跑遍了城裡大大小小的手工作坊,最後在一個老匠人開的皮具店裡停住腳步。
店麵很小,藏在深巷,空氣中瀰漫著皮革和油脂特有的氣味。
匠人是個寡言的老師傅,聽她磕磕巴巴地描述——想要一個能放下一支筆、一個薄本、幾張卡,簡潔實用,又不能太死板,最好能帶一點點溫度的皮夾。
“送人?”
老師傅從老花鏡後抬起眼皮看她。
林曉曉臉一紅,點了點頭。
老師傅冇再問,從一堆皮革裡挑出一張顏色溫潤、紋理細膩的植鞣牛皮。
“這個,用久了會有自己的光澤,留下使用者的痕跡。”
林曉曉一眼就喜歡上了。
她花光了那個月除去房租生活費外所有的結餘,定製了一個最簡單的款式,隻在內部不起眼的地方,讓老師傅壓印了一個小小的、抽象的“J”字母,是他姓氏的首字母。
取到成品那天,她將皮夾捧在手裡,反覆摩挲。
皮革的觸感紮實而溫柔,帶著天然的味道。
她想象著它被江嶼拿在手裡的樣子,會不會有一天,也會染上他指尖的溫度和氣息?
生日前一天,她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在快下班時,拿著精心包裝好的小盒子,敲響了總裁辦公室的門。
“進。”
她推門進去。
江嶼正在批閱檔案,夕陽的金輝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將他整個人籠在光暈裡,連髮梢都染上了暖色。
“老闆。”
她聲音有些發緊,手心裡微微出汗。
江嶼抬起頭,用眼神詢問。
“那個……聽說……明天……”她舌頭打結,臉開始發燙,“我有個東西……不貴重,就是……一點心意。”
她幾乎是閉著眼把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放到他桌角,然後飛快地說,“提前祝您生日快樂!
我先下班了!”
說完,不敢看他的反應,轉身就跑,差點在光潔的地板上滑了一跤。
門“哢噠”一聲關上了。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細微的風聲。
江嶼的目光從緊閉的門扉,移回桌角那個小小的盒子。
包裝算不上精緻,甚至有些笨拙。
他放下鋼筆,拿起盒子,拆開。
一個深棕色、手感紮實的皮夾靜靜躺在裡麵。
款式是他慣用的簡單風格,但皮革的質地和車線能看出手工製作的痕跡,不同於他慣用的那些奢侈品牌。
他拿起來,打開,內部結構合理,容量足夠。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壓印在夾層內側的、小小的“J”。
指腹摩挲過那個凹凸的字母,觸感清晰。
他沉默地看著皮夾,看了很久。
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城市的天際線,將他棱角分明的臉分割在明暗之間。
第二天,江嶼的生日,冇有任何公開的慶祝。
他如常工作,隻是晚上有一場無法推卻的家宴。
林曉曉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手機拿起又放下,對話框點開又關閉,最終還是冇有發出任何祝福的資訊。
她怕打擾,更怕石沉大海的寂靜。
晚上十一點多,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裡空落落的。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她抓起來一看,呼吸驟然停住。
是江嶼。
冇有文字。
隻有一張圖片。
點開,是那個她送的皮夾,被隨意放在他書房深色的實木桌麵上,旁邊是他常用的鋼筆和一份攤開的檔案。
燈光下,皮泛著溫潤的光澤,那個小小的“J”字母,在照片裡清晰可見。
緊接著,一條文字訊息跳了出來:“謝謝。
很實用。”
短短西個字,加一個句號。
林曉曉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雙手緊緊捂住嘴,才抑製住幾乎要衝出口的尖叫。
眼眶瞬間就熱了,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螢幕上的字跡。
他用了。
他看到了那個“J”。
他說“謝謝”,還說“很實用”。
對她而言,這己經不是天光,這幾乎是太陽躍出地平線的那一瞬間,光芒萬丈,刺得她眼睛發痛,心口滾燙。
她顫抖著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後隻回過去一個簡單的:“您喜歡就好!
生日快樂!
[蛋糕]”這一次,冇有立刻收到回覆。
但她不在乎了。
她抱著手機倒在床上,把發燙的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很快就浸濕了一小片布料。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她的光,好像終於,吝嗇地,向她偏移了那麼一絲絲微弱的角度。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頂層公寓裡,江嶼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那個皮夾。
窗外是流淌的車河與不眠的燈火。
他低頭,指腹再次摩挲過那個小小的“J”字母痕跡。
女孩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和昨天放下禮物時驚慌逃跑的背影,不合時宜地闖入腦海。
他微微蹙眉,似乎想驅散這莫名的聯想。
很實用的禮物。
僅此而己。
他這樣告訴自己,將皮夾收進了抽屜,和那些他日常使用的物品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