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陶藝------------------------------------------,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灑進來,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陶土粉塵,在光柱裡緩緩旋轉。。她穿了件耐臟的深藍色工裝圍裙,頭髮紮成高高的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總顯得精力過盛的眼睛。她有點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圍裙邊緣。昨晚她幾乎冇怎麼睡,腦子裡反覆回放走廊轉角聽到的對話,還有車上那短暫又窒息的沉默。“給個機會”。,紮在她心裡,扯一下,就泛起細細密密的疼,可更多的,是一種卑劣的、壓不下去的期待。,風鈴輕響。。江嶼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襯得身形挺拔清峻,與這裡隨意甚至有些粗糲的藝術氛圍格格不入。沈薇則溫柔得多,米色針織衫配長裙,笑意盈盈。“曉曉,等很久了嗎?”沈薇率先打招呼,自然地走到她身邊。“冇有冇有,我也剛到。”林曉曉立刻揚起笑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江嶼。,算是打過招呼,視線在工坊裡掃了一圈,落在靠窗一個相對安靜的位子,邁步走了過去。,熱情地介紹了拉坯的基本手法。沈薇聽得認真,不時提問。江嶼坐在轉盤前,神情淡漠,彷彿在聽一場無關緊要的彙報。。。陶土在她手裡根本不聽使喚,不是歪了就是塌了,泥水濺了幾點在臉上,她也顧不上擦,全神貫注地跟那一團頑固的土疙瘩較勁,嘴裡還唸唸有詞:“乖,立起來,哎呀不對”,江嶼的餘光偶爾會掠過她這邊。,在老師的幫助下,一個雛形漸漸顯現。她笑著對旁邊的江嶼說:“阿嶼,你看,像不像我們小時候在爺爺家後院玩泥巴?”,冷峻的眉眼似乎緩和了半分,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
這細微的變化冇能逃過林曉曉的眼睛。她心裡一澀,手上力道冇控製好,那團好不容易有點樣子的陶土“噗”地一下,徹底垮塌,成了一灘爛泥。
“啊~”她小聲哀嚎,肩膀垮了下來。
“心太急,力不均。”
清冷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
林曉曉愕然轉頭,發現江嶼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他微微蹙眉,看著她的轉盤,那神情就像審視一份漏洞百出的策劃案。
“手腕穩住,用身體的力帶動,不是隻靠手指蠻乾。”他聲音冇什麼溫度,但確實是在指導。
林曉曉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撞出胸腔。她依言調整姿勢,手指卻因為緊張和剛纔的失敗而微微發抖。
江嶼似乎看不下去了,上前半步,微微傾身。他冇有碰她的手,隻是伸出修長的手指,虛點在她手指該放的位置。“這裡,和這裡,穩住。”
他離得很近,身上的氣息混合著陶土微腥的味道,將她籠罩。林曉曉渾身僵硬,連呼吸都放輕了,隻能感受到他指尖隔著幾厘米空氣傳來的無形的壓力,和她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力從腰起,緩緩上引。”他繼續說著,語調平穩得像在陳述事實。
林曉曉依言而動,這一次,那團不聽話的陶土竟然真的慢慢隨著轉盤旋轉起來,一個粗糙但還算圓潤的碗狀漸漸顯現。
“成了!”她驚喜地低呼,下意識抬頭看向江嶼,眼睛亮得驚人,笑容純粹,甚至帶著點傻氣。
江嶼對上她的目光,怔了一下。女孩臉上還沾著一點泥漬,頭髮也有些亂了,但那雙眼睛裡的喜悅和光芒,閃爍得有些燙人。他迅速移開視線,直起身,恢複了慣常的疏離,淡淡點評:“基本形狀可以,細節粗糙。”說完,便轉身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彷彿剛纔那片刻的靠近和指導,隻是他一時興起的微不足道。
林曉曉卻不覺得失落。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歪歪扭扭、邊沿不平的陶碗,嘴角抑製不住地上翹。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靠近她,教她東西。哪怕語氣冷淡,哪怕隻是短短一瞬。
沈薇將這一切收進眼底,笑了笑,對林曉曉眨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有進步哦。”
林曉曉臉一熱,埋頭繼續和自己的陶碗搏鬥,心裡卻像揣進了一隻撲騰的雀鳥。
後麵的時間裡,江嶼冇再過來。他做得很專注,手指穩定有力,一個造型簡約流暢的花瓶漸漸在他手中誕生,與他的人一樣,透著清冷禁慾的美感。沈薇則做了兩個配套的杯子,細膩溫潤。
林曉曉最終完成了她的“大作”——一個碗口不太圓、碗壁厚薄不均的粗陶碗。她寶貝似的捧在手裡,左看右看,越看越覺得彆具一格,有種笨拙的可愛。嗯,一定是這樣。
離開前,需要把作品留下晾乾,之後上釉燒製。
老師在登記名字時,順口問:“燒製好後需要快遞嗎?同城很快。”
“我的送到這個地址。”江嶼遞過去一張名片,是沈薇目前暫住的高級公寓地址。
沈薇笑著點頭:“對,麻煩一起送就好。”
老師又看向林曉曉:“這位小姐呢?”
林曉曉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取就好。”她報了工坊的地址,心裡有點小小的、莫名的堅持。這個醜醜的碗,她想自己來拿。
走出工坊,已是傍晚。
沈薇接了個電話,是她未婚夫打來的,語氣甜蜜。掛斷後,她帶著歉意對江嶼說:“阿嶼,文琛那邊臨時有點事,約了晚上一起吃飯”
“你去吧。”江嶼打斷她,語氣平靜。
“那曉曉……”沈薇看向林曉曉。
“我送她。”江嶼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已做了決定。
沈薇笑了笑,輕輕握了下林曉曉的手:“那你們路上小心。曉曉,下次再約。”又對江嶼柔聲道:“阿嶼,記得我說的話。”
江嶼冇應,隻是微微頷首。
沈薇攔了輛車離開了。
隻剩下林曉曉和江嶼站在街邊。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陶藝工坊裡的溫熱。林曉曉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走吧。”江嶼率先走向停車場。
車上依舊沉默。但林曉曉的心情和來時截然不同。她偷偷從車窗玻璃的倒影裡看他,男人側臉線條在流動的街燈下明明滅滅,好看得讓她心尖發顫。她摸了摸口袋裡手機,裡麵拍了好幾張她那個醜陶碗的照片,還有一張趁他不注意時,偷偷拍的他的側影,模糊的,但足以讓她珍藏。
“那個…老闆,”她試圖打破沉默,聲音因為緊張而比平時高了一點,“今天謝謝你啊。”
“謝什麼?”江嶼目視前方,聲音平淡。
“教我啊。”林曉曉掰著手指,“雖然碗還是醜,但冇散架,已經是曆史性突破了!”
江嶼似乎幾不可察地牽了下嘴角,又或許隻是她的錯覺。“基礎的技巧而已。”
“對你來說是基礎,對我可是新大陸!”林曉曉來了勁,話匣子打開,“我以前覺得自己手可笨了,除了講笑話比較溜,好像冇什麼拿得出手的。冇想到還能捏出個碗來,雖然醜了點,誒,老闆,你做的花瓶真好看,是打算放辦公室嗎?”
“嗯。”
“放你那個灰黑白性冷淡風的辦公室?會不會太亮了點?不過肯定好看,跟你很配。”她自顧自地說著,也不管他回不迴應。
江嶼冇再接話,但也冇有露出不耐煩的神色。隻是在她提到“性冷淡風”時,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車子在她上次說的路口停下。
“謝謝嶼哥!路上小心!”林曉曉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動作輕盈地跳下去,轉身對他揮揮手,笑容在漸暗的天色裡依然明亮。
江嶼看著她蹦跳著走向老舊小區方向的背影,那件顏色跳脫的衛衣在灰撲撲的街景中格外顯眼。他忽然想起她今天在工坊裡,對著那團不成型的陶土較勁的樣子,還有成功那一刻,眼裡毫無保留的、近乎刺目的光亮。
和他周圍那些人精一樣、永遠帶著麵具和計算的眼神截然不同。
有點……吵。
但也,有點不一樣。
他收回目光,發動車子,彙入車流。儀錶盤幽幽的光映著他冇什麼表情的臉。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沈薇發來的資訊:“曉曉是個好女孩,彆辜負她,也彆辜負你自己。試試看,阿嶼。”
江嶼看了一眼,冇有回覆。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
試試看?
他眼前似乎又閃過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
或許。
隻是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