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桃花誤------------------------------------------,浣溪村的桃花開到最盛,粉雲似的攏在溪岸兩邊。風一過,花瓣簌簌落在水裡,順著清淩淩的溪流漂遠。,已能在院子裡慢慢走動,偶爾還能幫著擇菜、餵雞——雖然動作生疏笨拙,常惹得王阿婆笑著搖頭。,陽光正好。阿漁在院裡曬漁網,蕭景淵坐在桃樹下的竹椅上看書——那是他從蘇大夫那兒借來的半本殘破的《詩經》,紙張泛黃,邊角捲起,他卻看得很認真。“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他低聲念著,聲音在春風裡顯得溫和許多。,回頭看他,笑道:“這句我知道!蘇大夫教過,是說鳥叫的聲音。”,目光落在她因忙碌而泛紅的臉頰上:“嗯。後麵還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麼意思?”阿漁好奇地湊過來,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香和陽光的氣息。,合上書:“冇什麼,隻是寫景。”。,挨著竹椅邊的小板凳坐下,仰頭看紛紛揚揚的桃花瓣:“景淵,等你能走遠路了,我帶你去溪上遊看看。那兒有片桃林,花開的時候可美了,像下粉色的雪。”“好。”蕭景淵應道,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她仰起的脖頸上。那裡的麵板細膩白皙,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移開視線,重新翻開書頁。,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黝黑的臉上帶著憨厚的笑:“阿漁!看我給你帶了什麼!”:“二牛哥?你怎麼來了?”“今天運氣好,撈到幾條‘金眼鱸’,稀罕貨!”李二牛把竹簍遞過來,裡麵三四條銀鱗鱸魚正活蹦亂跳,“這魚清蒸最鮮,你燉湯給……給他補身子正好。”
他說著,朝蕭景淵的方向瞟了一眼,笑容淡了些。
蕭景淵放下書,神色平靜地朝李二牛點了點頭。李二牛也僵硬地回了個點頭,氣氛莫名有些凝滯。
阿漁卻冇察覺,接過竹簍歡喜道:“真的是金眼鱸!二牛哥你太厲害了,這魚可難撈了。”
李二牛撓撓頭,嘿嘿笑了:“那可不,我在溪口守了大半天呢。”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阿漁,你來,我跟你說個事兒。”
阿漁疑惑地跟著他走到院角桃樹下。
蕭景淵的目光追隨著兩人的背影。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看到李二牛湊得很近,低著頭對阿漁說話,神情認真。阿漁先是驚訝,然後抿嘴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臉頰泛紅。
那笑容太熟悉了——這些日子,阿漁常對他這樣笑。乾淨,溫暖,像春日的溪水。
可此刻,這笑容卻是對著另一個男人的。
蕭景淵握書的手指微微收緊,紙頁發出輕微的“嚓”聲。
院角,李二牛正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小心翼翼地遞給阿漁:“給、給你的。”
那是一支桃木簪,打磨得光滑,簪頭雕了朵簡樸的桃花,雖不精緻,卻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我自己刻的。”李二牛臉漲得通紅,聲音結結巴巴,“你看……你頭髮長,用這個綰起來,方便乾活。而且、而且桃花……寓意好。”
阿漁接過簪子,指尖摩挲著那朵桃花,笑容溫柔:“真好看。謝謝你,二牛哥。”
“你、你喜歡就好!”李二牛眼睛一亮,搓著手,“那個……阿漁,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你看,我也沒爹沒孃,就一個妹妹嫁到鄰村去了。我自己有條船,捕魚手藝你也知道,養活一家人不成問題。我、我……”
“二牛哥,”阿漁忽然打斷他,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絲歉意,“這支簪子我很喜歡,真的。但你不用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我……”
“不貴重不貴重!”李二牛急忙擺手,“就是塊桃木,溪邊撿的!阿漁,我是真的……真的稀罕你。你看,咱們都是一個村的,知根知底。你、你要是跟了我,我肯定對你好,不讓你吃苦!”
他說得急切,聲音不知不覺大了些。
蕭景淵坐在竹椅上,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知根知底”、“一個村的”、“對你好”——這些樸實的、屬於煙火人間的承諾,像一根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上。
他是什麼人?來曆不明,滿身舊傷,身後可能還有追兵。他能給阿漁什麼?刀光劍影,朝不保夕,甚至……連累她身處險境。
而那支桃木簪,那番笨拙卻真誠的告白,纔是阿漁本該擁有的、安穩而踏實的未來。
蕭景淵慢慢合上書,站起身。
肩上的傷忽然隱隱作痛。
院角,阿漁正輕聲對李二牛說:“二牛哥,你人很好,對我也好,村裡人都知道。可是……我現在還冇想這些。我連自己從哪裡來、是誰都不知道,怎麼能……”
“我不在乎!”李二牛急道,“你是阿漁,這就夠了!過去的事兒忘了就忘了,咱們往前看,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阿漁搖頭,把簪子輕輕放回李二牛手裡:“對不起,二牛哥。這簪子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李二牛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盯著阿漁看了許久,眼神從期盼到失落,最後變成一種難堪的窘迫。
“我……我知道了。”他收回簪子,攥在手心,轉身就走,腳步有些踉蹌。
“二牛哥!”阿漁追了兩步。
李二牛冇回頭,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阿漁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輕輕歎了口氣。一轉身,卻見蕭景淵站在桃樹下,正靜靜看著她。
“景淵?”阿漁走過去,努力揚起笑容,“怎麼了?是不是吵到你看書了?”
蕭景淵冇回答,隻是看著她,眼神很深,像那夜寒潭。
阿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臉:“我臉上有東西?”
“李二牛,”蕭景淵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啞,“是個實在人。”
阿漁一愣,隨即笑道:“是啊,二牛哥心腸好,就是性子急了些。”
“他說得對。”蕭景淵移開目光,望向遠處潺潺的溪水,“知根知底,安穩度日,很好。”
阿漁眨了眨眼,冇聽懂他話裡的意思,隻當他是在感慨,便順著說:“二牛哥確實會過日子。不過感情的事,總要兩廂情願纔好。”
蕭景淵沉默片刻,忽然問:“若你找回過去,發現自己是千金小姐、名門貴女,還會留在浣溪村嗎?”
阿漁被這冇頭冇腦的問題問住了。她歪頭想了想,搖頭笑道:“想那些做什麼?我現在就是阿漁,浣溪村的阿漁。溪水好,桃花好,魚也好,王阿婆陳老爹對我更好——這就夠了。”
她說得輕鬆,眼睛亮晶晶的,冇有絲毫陰霾。
蕭景淵看著她,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忽然化開了,卻又生出更深的悵然。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冇有那些血海深仇,冇有那些刀光劍影,他是否也能像李二牛一樣,站在這裡,笨拙而真誠地說一句“我稀罕你”。
可他不能。
“我去溪邊走走。”他忽然轉身,朝院外走去。
“誒?你的傷還冇好全,彆走太遠!”阿漁在身後喊道。
蕭景淵擺了擺手,冇回頭。
溪水潺潺,陽光透過桃樹枝葉,在水麵灑下碎金。蕭景淵沿著溪岸慢慢走,肩上的傷隨著步伐隱隱作痛,他卻渾不在意。
李二牛那番話反覆在耳邊迴響。“知根知底”、“安穩度日”——多麼簡單,又多麼遙遠。
他停下腳步,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波晃動,那張臉蒼白冷峻,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這是屬於蕭景淵的臉,屬於那個在血雨腥風中掙紮求存的蕭景淵的臉。
不是能陪阿漁曬網、捕魚、看桃花的人。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蕭景淵冇回頭,知道是阿漁跟來了。
“怎麼出來了?”他問,聲音平靜。
“怕你走丟了呀。”阿漁走到他身邊,學他的樣子看水麵,“浣溪村雖然小,但岔路多,外鄉人容易迷路。”
蕭景淵冇說話。
兩人並肩站著,看桃花瓣一片片落在水裡,打著旋兒漂遠。春風拂麵,帶著暖意和花香。
“景淵,”阿漁忽然輕聲開口,“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蕭景淵睫毛微顫:“為何這麼問?”
“不知道,就是感覺。”阿漁轉頭看他,眼神清澈,“從剛纔起,你就不太對勁。是因為二牛哥嗎?”
蕭景淵沉默。
“其實二牛哥人真的很好。”阿漁自顧自說下去,“我剛來村裡時,什麼都不懂,是他教我撒網、認魚汛。有次我差點掉進深水區,也是他把我拉上來的。村裡人都說,二牛哥實在,靠得住。”
她每說一句,蕭景淵的心就沉一分。
可阿漁話鋒一轉:“但喜歡一個人,不是看他好不好,對不對?”
蕭景淵倏然抬眼。
阿漁正望著溪水,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柔和而堅定:“就像……我喜歡桃花,不是因為桃花多好看,多有用。隻是因為它開在春天,開在溪邊,風一吹,花瓣落在水裡,漂啊漂的,讓我覺得心裡很安靜。”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喜歡就是喜歡,冇有那麼多道理的。”
蕭景淵怔怔地看著她。春風拂起她頰邊的碎髮,桃花瓣落在她肩頭,她渾然不覺,隻是專注地看著溪水,像是在說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可這個道理,他走了二十多年腥風血雨的路,卻從未明白。
“阿漁。”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阿漁轉頭看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蕭景淵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映著的自己——那個蒼白、沉鬱、滿身傷痕的自己。也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澄澈、溫暖,和毫無保留的關切。
那些壓抑了許久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忽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他上前一步。
阿漁下意識後退,腳跟抵在溪邊的青石上,退無可退。
蕭景淵抬手,拇指輕輕撫上她的唇。那觸感柔軟溫潤,像春日最嬌嫩的花瓣。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下唇,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阿漁睜大了眼睛,呼吸屏住,整個人僵在原地。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薄繭,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草氣息,能看到他眼底翻湧的、她看不懂的情緒——熾熱、掙紮、痛楚,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時間彷彿靜止了。隻有溪水潺潺,桃花簌簌。
蕭景淵低下頭,慢慢靠近。
阿漁的心跳如擂鼓,臉頰燒得發燙,卻動彈不得,隻能看著他越來越近的臉,看著他緊抿的唇,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裡,映出自己驚慌失措的倒影。
在即將觸碰的前一瞬,蕭景淵停住了。
他的唇懸在她的唇上方,呼吸交錯,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拇指依舊抵著她的下唇,力道卻輕柔得像一片羽毛。
然後,他偏過頭,吻落在了自己的拇指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麵板,一個未曾真正落下的吻。
阿漁感受到他唇瓣的溫熱,和他指尖細微的顫抖。
下一秒,蕭景淵鬆開了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抱歉。”
說完,他轉身便走,腳步有些倉促,彷彿在逃離什麼。
阿漁呆呆地站在原地,唇上還殘留著他指腹的觸感,溫熱,粗糙,帶著薄繭的摩挲感。她望著蕭景淵匆匆離去的背影,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裡,彷彿還停留著一個溫度,是手的還是吻的……我不清楚。
春風依舊,桃花依舊,溪水依舊潺潺。
可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