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走進來。她比訃告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袖子推到肘彎，露出左手上價值不菲的智慧腕帶。短髮，不化妝，眼神像淬過火的刀片，冰冷、銳利，而且不耐煩。
她冇坐。她站在桌子對麵，雙手交叉在胸前。
“你是林遠的女兒。”陳覺說。
林梔的眉毛動了一下。很輕微，但陳覺看到了。
“如果你是為我爸的事來的，可以走了。”
“為什麼。”
“因為過去三年，來了三撥人。第一撥是記者，想寫一個天才隕落的煽情故事。第二撥是律師，想讓我簽一份放棄智慧財產權的協議。第三撥是獵頭，想用我爸的名頭把我挖去競對。”她每說一句，語氣就冷一分，“你屬於哪一撥？”
陳覺從包裡拿出那疊列印紙，放在桌上。他冇說話，隻是把那行簽著“林遠”的程式碼註釋推到她麵前。
林梔低頭看了一眼。隻是一眼。
然後她的手放了下來，交叉的雙臂鬆開了，像是有一根一直繃著的弦，突然被人撥了一下。她拉開椅子，坐下，把那張紙拿起來。她看了很久，久到陳覺覺得她不是在讀程式碼，而是在透過那些數字和字母，看另一個人。
“你從哪兒拿到這個的。”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淬過火的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著什麼的低。
“一個委托人給我的。天穹底層交易資料。”
“不可能。”她抬起眼，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天穹的底層資料不對外開放，連監管層都拿不到完整的。你一個手工記賬的——”
“我有一個問題。”陳覺打斷她。他從口袋裡取出那支英雄牌鋼筆，擰開筆帽，動作很慢，“你爸爸在註釋裡寫的那段話，是什麼意思。”
林梔冇有回答。
陳覺翻開自己帶來的手寫筆記，翻到某一頁，那裡用工整的正楷抄著一段文字。他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唸了出來。
“‘此演演算法之核心，為跨市場流動性映象協議。理論上可實現資本在三地同時存在，然有違真實記賬之根本。餘記於此，以警後人。’”
他唸完，摘下老花鏡，看著林梔。
“他不是在天穹寫的這段話，對嗎？”
林梔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不是淚水。是比淚水更重的東西——是藏了多年的某個秘密，忽然被人用最樸素的方式，唸了出來。
“這是他在家裡寫的。”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媽走後，他習慣了在書房裡熬夜。我半夜起來喝水，能看到他房間檯燈的黃暈。他不是在加班。他是在寫日記。”
她深吸了一口氣。
“他加入天穹之前寫的。那時候隻有理論模型，還冇有真正上係統。”
“所以他在加入天穹之前，就已經預感到這個演演算法有問題？”
“他不隻是預感到。”林梔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覺。她的肩膀繃得筆直，“他在日記裡寫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這個係統被上了線，那就是我害了這個世界。我一直以為那是他矯情的話。”
窗外，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光點，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盞盞點燃的蠟燭。
“他的日記，還在嗎。”陳覺問。
“你看了會失望的。那不是日記，是一堆誰也看不懂的程式碼和碎片。”
窗外有一列輕軌無聲地滑過，把會議室的白牆染上一道流動的光斑。光斑掠過林梔的側臉，陳覺看到她咬了一下嘴唇。
“但我可以拿給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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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梔住在她父親留下的老房子裡。一棟九十年代的教師公寓，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一半，樓梯間堆滿了落灰的舊傢俱。和城東的科技園比，這裡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她開啟防盜門，屋裡的陳設讓陳覺停了一下。
不是破舊。是完整。
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壺嘴裡還插著半截乾燥的茶葉。書架上碼著計算機和密碼學的專業書，還有幾本線裝的《易經》和《孫子兵法》。牆角立著一把吉他，弦上落滿了灰。整個房間像是被定格在了三年前某天的下午三點，主人在沙發上坐著，隨時會起身伸個懶腰，擰開茶杯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