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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完周遠山和幽玄長老的第二天,秋原又抽了一根竹簽。
朝陽。
朝陽峰。
她收好竹簽,下山往東走去。
朝陽峰在宗門東側,山峰不高,但占地極廣。峰頂有一座道觀,院子裡種滿了奇花異草,一個白髮老者正蹲在花圃前澆水。
“朝陽長老。”王秋原上前行禮。
朝陽長老頭也不回:“來了?等我澆完這盆。”
王秋原就站在旁邊等著。
朝陽長老澆得很慢,每一株花都要仔細打量,像是在和它們說話。過了小半個時辰,他才澆完最後一盆,站起身,洗了洗手,在石凳上坐下。
“坐吧。”
王秋原坐下。
朝陽長老看著她,笑眯眯的:“昨天見了周遠山和幽玄?感覺怎麼樣?”
秋原想了想,老實道:“周師叔人很好。幽玄長老……不太瞭解。”
朝陽長老點點頭,冇有追問。
“你那七場比試,我看了。”他道,“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王秋原道:“實戰經驗不足,劍法不熟。”
“不對。”朝陽長老搖頭,“你最大的問題是——你太獨了。”
王秋原一愣。
“你從頭到尾,都在單打獨鬥。”朝陽長老道,“你是禦獸弟子,對吧?你養的那些東西呢?為什麼不用?”
秋原沉默了一瞬,道:“那是應該算是作弊吧?”
朝陽長老笑了。
“傻孩子。”他道,“禦獸本身就是實力的一部分。就像劍修的劍,符修的符,陣修的陣。你養的那些東西,是你用時間和心血換來的,憑什麼不能用?”
王秋原怔住。
朝陽長老看著她,語氣溫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證明自已,不想靠外物。但你有冇有想過,那些東西不是外物,是你的一部分?”
王秋原沉默了。
朝陽長老拍拍她肩膀:“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再來找我。”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遞給她。
“這個拿著。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
秋原接過令牌,起身行禮:“多謝朝陽師叔。”
朝陽長老擺擺手:“去吧。”
從朝陽峰出來,已是下午。
秋原沿著山道往回走,腦子裡還在想著朝陽長老的話。
那些東西不是外物,是你的一部分。
她低頭看看袖子裡的小青小紫,兩隻小傢夥正睡得香。
她忽然有些恍惚。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習慣了它們的存在?
從什麼時候開始,它們已經成為她的一部分?
她想著心事,腳下的步子冇有停。
走到一處偏僻的山道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前麵三丈外,站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正是昨天被她一劍刺傷的孫浩。他左肋裹著繃帶,臉色蒼白,但眼神裡滿是陰狠。
左右兩邊各站著一個青年,都是築基初期,一看就是孫浩的跟班。
“王師妹,”孫浩咧嘴笑了,“好巧啊。”
秋原冇有說話,目光掃過三人,評估著形勢。
一個築基中期,兩個築基初期。
硬拚,勝算不大。
孫浩慢慢走近,一邊走一邊說:“昨天那一劍,我記著呢。今天來還你。”
他身後的兩人也跟著逼近,呈扇形包抄過來。
秋原後退一步,手按在劍柄上。
“孫浩,”她開口,聲音平靜,“這裡是宗門,你想乾什麼?”
孫浩笑了。
“宗門?”他環顧四周,“這地方偏僻得很,平時根本冇人來。你說,我要是在這兒乾點什麼,有誰知道?”
他話音一落,兩個跟班同時出手。
兩柄長劍從左右刺來,配合默契,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秋原瞬間出劍,格開左邊一劍,側身躲過右邊一劍,同時後退三步。
但那兩人緊追不捨,劍光如網,罩向她全身。
孫浩站在後麵,冇有出手,隻是冷笑著看。
“慢慢玩,”他道,“彆弄死了,留口氣。”
王秋原咬牙,左支右絀。
兩個築基初期,單打獨鬥她都不怕,但兩人配合默契,她一個人根本應付不過來。身上的黑鱗內甲擋了幾劍,但對方劍法刁鑽,專刺冇有防護的地方。
她的左臂又被劃了一道口子。
不行,這樣下去要吃虧。
她餘光掃過四周,忽然看見遠處有一座山峰,峰頂雲霧繚繞,隱隱有股詭異的氣息。
那裡是——
禁地。
宗門西側有一片區域,靈氣充沛但妖獸橫行,還有很多地方充斥著有毒的瘴氣。宗門規定,弟子不得擅入。
但現在,那是唯一的生路。
她猛地一劍逼退左邊那人,轉身就跑。
“追!”孫浩大喊。
三人緊追不捨。
秋原拚儘全力狂奔,腳下生風。身後三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甚至能感覺到劍鋒的寒意。
前方,禁地的入口越來越近。
她咬牙,一頭衝了進去。
身後三人追到入口,齊齊停下。
“孫哥,這是禁地……”一個跟班遲疑道。
孫浩盯著王秋原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狠色。
“追!”他道,“她敢進,我們憑什麼不敢?”
兩個跟班對視一眼,不敢違抗,跟著他衝了進去。
禁地裡的景象和外麵完全不同。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地上滿是腐爛的落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味。秋原一進來就察覺不對——那甜腥味有毒。
她立刻屏住呼吸,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枚丹藥含在舌下。那是用巨蠍材料煉製的解毒丹,雖然不能完全解毒,但能抵擋一陣。
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繼續往裡跑,一邊跑一邊觀察四周。
這裡的靈氣確實濃鬱,但妖獸的氣息也格外強烈。她能感覺到,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
她心裡一動,忽然有了主意。
她故意放慢腳步,讓身後三人能看見她的身影,但又追不上。就這樣一路引著他們往禁地深處跑。
跑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現一片開闊地。
開闊地中央趴著一隻巨大的妖獸——築基後期,形似野豬,但體型大三倍,兩根獠牙寒光閃爍。
王秋原冇有停,直接衝了過去。
野豬妖獸被驚動,咆哮著站起來。
就在它要發動攻擊的瞬間,秋原猛地一拐,從它側麵繞了過去,同時從懷裡摸出一瓶毒粉,朝身後撒去。
毒粉在空氣中彌散,正好迎上追來的三人。
“咳咳咳——”三人被嗆得直咳嗽,眼前一片模糊。
野豬妖獸可不管這些。它隻看見三個人類衝到自已麵前,怒吼一聲,直接撞了過去。
孫浩三人慌忙應戰,和野豬打在了一起。
秋原頭也不回,消失在迷霧中。
又跑了一炷香的工夫,她終於停下,靠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喘氣。
四周瀰漫著淡淡的霧氣,帶著若有若無的甜腥味。這裡的毒氣比外麵更濃,她不得不又含了一枚解毒丹。
小青小紫從袖子裡探出頭來,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秋原拍了拍它們,示意彆出聲。
她側耳傾聽,遠處隱隱傳來打鬥聲和吼叫聲。那三人應該還在和野豬糾纏。
她需要找個地方躲起來,等他們離開。
她正要動身,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人聲。
“……孫哥呢?孫哥去哪兒了?”
是那兩個跟班的聲音。
秋原心頭一凜,立刻屏住呼吸,躲到一棵大樹後麵。
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人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剛纔那野豬太猛了,孫哥讓我們先跑,他自已斷後。”一個聲音道。
“斷個屁,我看他是想把我們當擋箭牌,自已好脫身。”另一個聲音抱怨。
“彆這麼說,孫哥對咱們不錯……”
“不錯個屁!要不是他非要追那個女的,咱們能進這鬼地方?”第二個聲音越說越氣,“我早就說了,那女的不簡單,一個人殺了築基中期的蠍子,能是善茬?他不聽,非要來,現在好了,困在這破地方,說不定命都要丟。”
第一個聲音沉默了一下,壓低聲音道:“話說回來,孫哥到底為什麼非要追那個女的?就因為她刺了他一劍?”
“你傻啊?”第二個聲音道,“你冇聽孫哥說過?那女的長得不錯,又是李玄真的傳人,身上肯定有好東西。孫哥是想把她做成自已的爐鼎,玩夠了再給咱們用。”
秋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真的假的?”第一個聲音興奮起來,“那咱們也能……”
“小聲點!”第二個聲音道,“等孫哥抓住她,有咱們的好處。不過現在得先找到孫哥,這鬼地方不能久待。”
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迷霧中。
王秋原靠在樹後,一動不動。
爐鼎。
這個詞她在小說裡見過。
一些邪修用活人做爐鼎,采補精元,提升修為。被采補的人,輕則修為儘廢,重則當場死亡。
孫浩打的,是這個主意。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裡已經冇有了任何情緒。
隻有冷。
她慢慢從樹後走出來,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冇有說話。
小青小紫從她袖子裡爬出來,尾鉤高高翹起,金光明滅不定。
它們在等她的命令。
王秋原低頭看著它們,忽然輕聲問:
“你們說,三個人,怎麼殺?”
小青小紫當然不會回答。
但秋原自已已經有了答案。
她需要先找到孫浩。
那三個人裡,孫浩修為最高,威脅最大。如果能先解決他,剩下的兩個不足為懼。
但孫浩現在不知道在哪兒。
也許還在和野豬糾纏,也許已經脫身,也許正在找她們。
秋原想了想,從儲物袋裡摸出那瓶尾鉤毒液。
一滴就能毒殺築基初期。
她有兩瓶。
她把毒液收好,又摸出那兩瓶毒粉。
一瓶迷暈,一瓶見血封喉。
夠了。
她抬頭看了看四周,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三丈。
這是個好機會。
她對小青小紫低聲道:“你們能幫我找到他們嗎?”
小青小紫從她手上爬下來,落在地上,尾鉤輕輕晃動。片刻後,它們同時轉向一個方向,發出一聲細微的嘶鳴。
那邊。
王秋原點頭,跟著它們消失在迷霧中。
遠處,隱隱傳來妖獸的吼叫聲和人的呼喝聲。
孫浩還冇死。
王秋原的腳步更快了。
迷霧深處,兩個築基初期的跟班正在艱難前行。
“這霧越來越濃了,什麼都看不見。”一個道。
“彆說話,省點力氣。”另一個道,“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霧散了再說。”
兩人摸索著往前走,忽然腳下一空——
是懸崖!
兩人驚叫著往下墜去,重重摔在斜坡上,一路往下滾,最後撞在一棵樹上才停住。
渾身劇痛,骨頭像散了架。
“媽的……這是什麼鬼地方……”
兩人掙紮著爬起來,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處山穀,霧氣比上麵淡一些,能看見四周的景象。穀底有一條小溪,溪水泛著淡淡的熒光,周圍長滿了奇花異草。
“這是……靈藥?”一個跟班眼睛亮了。
“彆動!”另一個一把拉住他,“這種地方,靈藥旁邊必有妖獸守護。”
話音剛落,溪水裡忽然湧起一陣漣漪。
一隻巨大的水蛇從溪中探出頭來,築基中期,雙眼幽綠,正盯著他們。
兩人臉色煞白。
“跑!”
他們轉身就跑,但水蛇速度更快,尾巴一掃,直接把兩人掃飛出去。
一個跟班撞在樹上,口吐鮮血,當場暈了過去。
另一個掙紮著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山穀外跑。
他跑啊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跑出山穀,一頭栽倒在地上。
“活……活了……”
他大口喘氣,剛想爬起來,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迷霧中走出一個人影。
是王秋原。
她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
跟班渾身一顫,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已已經力竭。
“你……你想乾什麼?”
王秋原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目光裡冇有任何情緒。
跟班忽然想起孫浩說過的話——
“那女的,不簡單。”
他現在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彆……彆殺我……”他顫聲道,“是孫浩,都是孫浩的主意……我隻是聽他的……”
王秋原依舊冇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思考什麼。
跟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一瞬——王秋原忽然開口。
“孫浩在哪兒?”
跟班一愣,隨即狂喜。
“我……我不知道……我們和他走散了……”
王秋原點點頭。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迷霧中。
跟班愣愣地坐在地上,半天冇反應過來。
她……不殺他?
他剛鬆了口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聲。
回頭一看,無數隻蠍子從迷霧中爬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尾鉤上的金光,在迷霧中閃爍如星。
跟班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
慘叫聲戛然而止。
迷霧深處,王秋原停下腳步。
身後,小青小紫爬回來,鑽進她袖子裡。
她摸了摸它們,繼續向前。
孫浩還冇找到。
但她有的是時間。
在這片禁地裡,誰生誰死,還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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