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眼前是幽幽竹林，小白狸橫躺在青石之上，瞥了他一眼，目光甚是淩厲。
原大俠也不理它，隻是深深嘆了口氣。
潛龍潭上連番激戰，卻彷彿隻是道開胃菜。諸多謎團接踵而來，讓他一時有些吃不消。即便遁入夢境之中，那種疲憊感仍未消除。
緩了一會，原大俠打個響指，小仙子應聲而現。像是個在門外等候許久的侍女，聽到主人召喚，立刻滔滔不絕地回起話來。
“公子，缺月花長勢良好，五種花色已各成一田。雜交的兩色花，也有十幾種存活。隻是三色花還沒培育出來……”
“那鬼霧黑蜂已經存活了三十個晝夜，產下三批蜂蛹。隻是蜂蛹以缺月花的花蜜餵養，顏色怪怪的，公子您最好親自去瞧一下……”
“那曙光麥生長得太快了，已經把環形山都佔滿了，成了一片密密實實的稻海。我覺得，是不是該控製下……”
“同樣泛濫的烏桃木，按公子的安排不斷加工成機關犬和機關鳥，倒是控製住了。可機關物越堆越多，也還是佔地方啊……”
“行了行了！”原大俠皺著眉頭，忍不住打斷，“這些不用說了，你看著辦。說重點！”
“哦。”
芊菁頓了一下，拿出一個小本子，意興闌珊地在上麵劃掉了一大半，終於接著道，“玉主人水煉的三百六十一柄法劍，都已入庫。”
“但她為了療傷，改造了琅環玉壁，近期應該不會再煉劍了。”
“嗯，我一會去看她。還有呢？”
芊菁放下小本子，帶著幾絲不解看著主人，“公子交代的那幾處所在，已經完全封閉，除了主人之外誰都不能出入，包括我……”
“行了。忙你的去吧。”
芊菁撇了撇嘴，終於忍不住道：“公子，我是你的境靈啊。你怎麼，還有秘密要防著我麼……”
也難怪小仙子委屈，她好不容易覺醒了境靈之能，可以劃分夢境天地，任意改造，可主人卻轉手將許多“許可權”取走，像防“家賊”一樣防她……
原大俠不禁失笑，又故作深沉道：“哪個主人沒有點秘密？”
“一個合格的管家、不，境靈，就是要把握好分寸，不該知道的、就不要去問，不要好奇！”
“哦。”
芊菁耷拉著頭，幽怨地淡去了身影。
雒原沉吟片刻，揮手間，眼前景色一變，千流飛瀑凝成萬柱冰淩。
伊人倩影隔絕在冰壁之中，幻璃侍立一旁，麵若冰霜。
從芊菁那收來“許可權”之後，雒原已是真正的境主，千尺冰壁也攔不住他。但他感受到了伊人的拒意。
“阿原，不必擔心我。有師尊傳我的秘法，療傷祛毒都不在話下。有了那塊萬年玄冰，我的修為甚至可以更上一層樓。”
洛冼玉輕聲安慰雒原，隻是再無往日的溫存厚意，彷彿心房之上也隔了一道冰牆。
“玉兒、你……”雒原隻覺有些不對勁。
“別想太多，是那毒有些陰損之處，我必須嚴守心境，不能與你再做接觸。抱歉，隻怕要有一段日子，幫不上你了。”
雒原點了點頭，心中稍安，“你安心養傷便是。有‘雲隱’在手，隻要不惹上金丹修士，我逃總逃得掉。”
洛冼玉沉默片刻，緩緩道：“雖然師尊不讓我說出來，但我實在擔心你的安危，不得不說——臨行前師尊曾說，你此行兇險，有死劫在身……”
原大俠啞然失笑，髒話在肚子裏翻滾了好幾圈，也沒找出合適的譏諷之詞，一時還真有點難受。
“然後呢？讓你和風憐跟著，幫我擋掉死劫麼？”
“阿原，別不當回事。”洛冼玉柔聲勸道，“師尊精通術算之道，在他眼中，自有萬千可能。”
“你之前歷盡艱險，但師尊從未說過你有死劫，任你闖蕩，自是因為算盡變化，留夠了手段。而唯獨這次說你有死劫在身，諸多準備，自是說明大勢有變，不可輕忽。”
“天都之子的身份，是你的縛命索，以往也是你的護身符。但如今，卻未必了……”
洛冼玉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足見憂心之切，原大俠也不好發力反駁——萬萬沒想到，伊人上山不到一年，就被老頭子洗腦洗了個徹底。
“既然他早已算到，也備好了手段。你還怕什麼？”原大俠嗤笑一聲，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老人家也有手段留給了我，你就放心吧。”
“嗯，說的也是。”洛冼玉還當真認了，氣得原大俠說不出話來。
“你照顧好憐兒，我就留在伏龍派修養，不必掛心……”
…………
離了琅環玉壁，境主負著手，駕著溢彩流光，飛翔在萬丈玄空之上。
雲霄星河舉手可拾，天地萬物盡在腳下——這等浪漫快意，如今也剩不下幾分，滿滿淤積在心中的，是數不盡的憂思與謎團。
破雲穿霄，境主靜靜獨思了許久，終於念頭一轉，隨即現身在一座四麵封閉，無門無窗的密室之中。
一麵青銅色澤的古鏡懸在上方，映得密室中清光如晝。
一道人身著朗白道袍，頭上插隻青玉道簪，倚案斜坐，撫卷自讀，像是個不請自來、灑脫疏狂的讀書郎。
境主上前躬身，一禮道：“晚輩雒原，見過古真人。”
“多虧真人指引庇護，我才能從破碎的乾坤袋天地中僥倖脫身，晚輩先行謝過。”
古真人笑揖回禮，“客不壓主，主人無需多禮，快坐吧。”
原大俠謙謝一聲，也坦然坐了。在自家夢境當中，他可以和任何人平起平坐，哪怕是元嬰真人。
古真人手指輕敲了案幾兩下，一笑道：“看來主人不怎麼好客，這客廳空無一物，無根無基，如隔絕在虛空中的浮塵，倒更像是座牢房。”
主人略顯尷尬，拱手道：“真人見笑了。我真正掌控這夢境洞天沒多久，還不擅經營。這客廳也是草草落成，的確太簡陋了，委屈了貴客……”
“貴客算不上，不速之客還差不多。”古真人擺擺手道，“也是難為你了，這夢境，還是第一次有客到訪吧？”
“——當然了，夢仙子是不算的。她在任何夢境中來去自由，你想把她攔在客廳裡，也做不到。”
古真人侃侃而談，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隨口說說笑話，“你這客廳，是該好好裝點一番。今後，隻怕會熱鬧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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