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疑搖頭婉拒。“臣年少無知，見識淺陋，能為大將軍補遺已是榮幸，豈敢執筆。大將軍還是與大司空、大將軍掾商量一下再定為好。”
袁熙有些意外地看著周不疑。“元直，你最近謙虛了。”
周不疑笑道：“那是因為大將軍身邊群賢畢至，人才濟濟，令臣自慚形穢，不敢放肆。”
袁熙目光微閃。“那你覺得，孤身邊誰最高明？”
“當然是大將軍最高明。”
“別別別。”袁熙連忙搖手。“元直，你別說客套話，孤是真想聽聽你的意見。”
“這就是臣的意見。大將軍如果以為臣這是奉承之言，那就不僅是看錯了自己，也看錯了臣。”周不疑不緊不慢地說道：“零陵周氏算不得大富大貴，卻也有薄田數頃，溫飽有餘。臣師為交州刺史，友在後將軍帳下效力，臣雖才淺德薄，求百石之吏還是綽綽有餘的，無須奉承大將軍以求榮華富貴。臣所言，字字出自本心。”
袁熙將信將疑。“那你說說，孤高明在哪裏？”
“大將軍高明在能自勝。”
袁熙忍不住笑笑。“你是不是想說，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孤知道尊舅好老子，你耳濡目染，受他影響頗深。”
“是，但這不僅僅是老子之道，也是夫子所讚賞的君子之行。所謂君子無所爭，克己復禮曰仁。施政者最大的敵人不是對手，而是自己的內心。一旦控製不住內心的慾望，難免濫用民力，窮兵黷武，輕則禍國殃民如漢武帝，重則危及社稷如秦始皇。大將軍大權在握，卻能不任性使氣，便是真正的高明。”
袁熙點點頭。“秦始皇、漢武帝雖有功於後世，於當時卻是為禍不淺。殷鑒在前，不可不察，孤隻是取長補短，順其自然罷了，不必過譽。你還是說說，大將軍府中的文臣謀士哪個最高明。”
周不疑有些為難。“府中諸君，各有千秋，難以置評。”
袁熙哈哈一笑，指指周不疑。“是孤失言，讓你為難了。這樣吧，你說說，你最佩服誰？”
“曹沖。”
“曹沖？”袁熙微愣。他知道曹沖很聰明，也知道周不疑和曹沖親近，但周不疑畢竟年長四歲，喜歡曹沖情有可原，佩服似乎談不上吧？
“是的，臣最佩服他。”周不疑一聲輕嘆。“臣少有神童之名，常以天才自居，遇到他之後，臣才知道真正的天纔是什麼樣子。像臣這樣的，最多是有小智罷了。”
他頓了頓，又道：“就像習武，雖然勤學苦練也能增加力氣，終究不如天生神力。”
“曹沖都有什麼舉止言論，讓你覺得他是天才？”
周不疑想了想。“大將軍想過一頭大象有多重嗎？”
袁熙搖搖頭。最近討論的重點是高覽的戰前準備，象兵是其中一個常見題目。他隻知道大象體積龐大，力量驚人，卻沒想過一頭大象有多重。
“曹沖想過，他還推匯出象兵看似威猛，其實不適合戰鬥。”
“怎麼說？”袁熙來了興趣，示意周不疑坐下細說。
見袁熙興趣盎然，周不疑順勢提出召曹衝來說，他轉述，難免有誤解之處，由曹沖自己說更為直接。袁熙答應了，讓周不疑去找曹沖。
過了一會兒，曹沖跟著周不疑來了，手裏拿著一個象偶，周不疑手裏則捧著一隻裝了大半盆水的水盆。兩人來到袁熙麵前，放下水盆，曹沖從案上取了一隻漆耳杯，放在水盆中，將象偶放在漆耳杯中，然後用筆在漆耳杯接觸水麵的位置畫了一道線，再撤去象偶，換上青銅權，使漆耳杯下沉到同樣的深度。
袁熙也看明白了，這是用置換法來稱象的重量。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聰明的做法。
可要說這就是天才，似乎有點誇張了。
曹沖隨即又解釋了他認為象兵外強中乾的原因。
大象的體型太大，導致靈活性不夠，奔跑的速度既不如人，也不如馬。加上體積龐大，容易被箭矢所傷，在戰場上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
況且訓練一頭大象需要耗費大量時間，註定了象兵的規模不會太大。
訓練大象作戰投入大，成本高，作用有限，還容易折損，不符合戰爭的規則。有點像曾經的戰車，在小規模作戰時還能發揮作用，一旦超出一定的規模，就必然會被淘汰。
在南方作戰，步兵、水師纔是重點，其次是騎兵，最後纔是象兵。
曹沖隨即又重點比較了戰馬和大象。
“馬是最適合作戰的牲畜，體積中等，速度快，馴養的成本也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以內，而且來源充足，能夠組織起數以萬計的騎兵。大象過猶不及，除了力量有優勢之外，速度、數量都不如馬，不足以成軍。除此之外，臣還有一個猜想，大象能夠承載的重量有限，並沒有預計的那麼大。在象背上安放鞍座甚至射樓，皆非長久之計，會嚴重傷害戰象的壽命。”
“何以見得？”
“推此及彼爾。”曹沖自信的說道：“就像軍中勇士通常都比較高大，但九尺以上並不多見。不是沒有九尺以上的人，而是九尺以上的人大多行動遲緩，負重也未必更多。所以八尺最為合適，訓練得當，遠比九尺以上的人強壯、善戰。”
袁熙覺得有理，點頭表示贊同。
去除特例，就成軍而言，身高八尺纔是挑選勇士最適合的標準。個子太小了，上限不高。個子太高了，不僅數量有限，無法成軍，也未必能練出絕頂武藝。
他見過的人中，關羽身高九尺，但他的武藝未必就比身高八尺的趙雲、許褚強多少。
選拔一批身高八尺左右的勇士加以訓練，遠比直接選拔九尺以上的勇士成軍更容易實現。任何事，都要求個綜合平衡，一旦超過了某個範圍，未必就好。
這也是儒家提倡中庸的原因。
曹沖小小年紀，能夠領悟到中庸之道的精髓，並應用在實踐中，的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十多歲的少年，正是事事追求極致的年紀，有幾個能剋製自己，選擇中庸之道？
“倉舒，你看看這些。”袁熙將剛收到的文書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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