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令荀彧站在群臣中，看著袁紹、袁譚，以及麵露喜色的高幹，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欣慰之餘，又有些遺憾。
朝廷能和兗豫大族和解，他也盡了一份力。
身為汝潁人的一員，他也不希望朝廷和兗豫大族的關係太緊張。不僅兗豫大族會失去機會，朝廷也會喪失根本。合則兩利，鬥則兩虧，這是雙方都明白的道理，也是能取得妥協的根本原因。
但他更清楚，妥協隻是暫時的，雙方的矛盾並沒有完全消除，也不可能完全消除。隻不過雙方都保持了剋製，不想激化矛盾而已。將來形勢有變，或者換了人，打破了默契，必然再起衝突。
更讓荀彧失望的，是雙方妥協都是基於利益的考量，而不是道義。
已經沒人再討論道義，討論黨人不懈抗爭的理由。袁紹背叛了黨人，被黨人寄予厚望的袁譚則甘於寂寞，心滿意足的做個富貴閑人，曾經有黨人領袖自居的郭圖則早就致仕隱退，躲在自己的莊園裏不問世事。
曾經萬眾一心的黨人已經分崩離析，連個主心骨都沒有。
兄長荀諶泉下有知，不知道會怎麼想。
在荀彧的感慨中，朝會圓滿結束，袁紹下了禦座，回了後宮。大臣們三五成群的攀談著向外走，有的討論今天剛剛宣佈的詔書，有的討論政務，有的則討論去哪兒慶祝，或者怎麼度過即將到來的上祀節。
悶了一冬天，該出去散散心了，尤其是趁著這個好機會。
荀彧跟著人群向外走，袁譚湊了過來，使了個眼色。荀彧會意，跟著他袁譚走到一旁。
“仲茂還在家鄉守喪嗎？”
荀彧輕聲說道：“他準備守喪三年，一直在潁陰老家。”
袁譚輕聲嘆息道：“他孝心可嘉，令人佩服。”頓了頓後，他話鋒一轉。“我打算去一趟襄城，或許會和他見一麵。”
荀彧點了點頭，卻沒說什麼。
袁紹下詔追封李氏為皇後，又命袁譚親自去祭奠，本就有和襄城李氏和解的意思。襄城與潁陰毗鄰，見荀閎倒也方便。隻是他不理解袁譚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袁譚含笑說道：“我那外兄祖傳的硬骨頭，不太好說話，我聽說仲茂和他還算親近，想請仲茂出麵做個說客，免得吃閉門羹，臉上無光。若能事成，自然有重謝。”
荀彧會心一笑。“大王言重了。大王兄弟孝順，天子寬仁，李氏還能有什麼怨言。至於仲茂，若能為大王效力，自然求之不得。我這就修書一封，讓人送回去，著他做好迎接大王的準備。”
“那就感激不盡了。”袁譚拱手再謝，又道：“我聽說，令愛在成都木學堂任職？”
荀彧嘆了一口氣。“她也就是散散心，百石小吏，自給而已，不值得大王關心。”
“我聽說皇後的侄子劉敬輿要去成都見大將軍，你要是有書信或者什麼物件，不妨托他帶過去。他可以乘傳，食宿都在官亭，方便些。”
“好的，好的。”荀彧連聲答應。
袁譚再次拱手，與荀彧告別。
——
荀彧回到尚書台，打聽了一下劉基的情況，便請劉基來見。
看到劉基的第一眼，他就明白了袁譚的言外之意。
劉基和荀文倩很般配。如果能結成婚姻，對雙方都有好處。東萊劉氏雖然大不如前，但有劉皇後在，還是有機會復興的。劉基本人又相貌堂堂，將來仕途會非常順利。荀文倩作為再嫁之女，能嫁給劉基這樣的年輕人，也算是個不錯的結局。
他和劉基聊了一陣，對劉基很是滿意。劉基的學問談不上多好，但路子很正，很純粹，非常合荀彧的脾性。他問劉基什麼時候起程去成都，劉基卻說，他要先去潁川，然後再去成都。
至於去潁川幹什麼，他沒說，荀彧也不方便問。
荀彧托劉基帶一封書信給荀閎，劉基欣然接受。
——
白水關。
袁熙站在城頭，麵前擺著一個巨大的沙盤，與遠處的山巒如同復刻，隻是小一些而已。
兩個水學堂的年輕士子正在擺弄沙盤，解釋武都山崩導致漢水改道的過程，以及恢復故道的方案。他們一邊說，一邊拿起一旁大大小小的石塊充當證據，眼中充滿自信的光芒。
對他們的論述，袁熙似懂非懂，也不明白他們的證據是否堅實，但是看到這些年輕人黝黑的麵龐，以及粗糙的手指，他知道他們為了這一刻吃了不少苦，做了充足的準備。
能在半年時間內走遍這片山水，收拾證據，繪製輿圖，並且製作出精緻的沙盤，便是明證。
這可不是讀幾本書就能實現的。
心高氣傲的士子，能夠不滿足於書簡上的記載，為了驗證一些猜想風餐露宿，翻山涉水，非常難得。能加入水學堂的士子本就與眾不同，能被同學推為魁首的，更是吃苦耐勞的典範。
“你們辛苦了。”袁熙滿意地點點頭。“稍後將參與的人員名單都報上來，大將軍府會有嘉獎。”
“謝大將軍。”兩個士子大喜，躬身致謝，退了下去。
袁熙轉身對黃權說道：“你認識他們兩人嗎？”
“認識。”黃權笑道：“個子高一點的狐篤還是我的鄉黨。”
袁熙啞然失笑。“閬中出人才，名不虛傳。這個狐篤不錯，口齒清晰，做事也周密，更能吃苦，甚好。”
“他本姓馬，因出身貧寒，父母早亡，這才寄養在外家，隨了外家姓狐。他想出人頭地，重振家聲，自然不怕吃苦。水學堂招生，他是第一批報名的，隻是當時學問不夠，沒考上。他主動請求做李博士的侍從，跟著李博士學習了半年，便脫穎而出，成了水學堂的學生。”
袁熙點點頭，沒有再討論這個話題。“公衡，你覺得重開故道需要多少人工？”
黃權思索片刻。“臣不太懂這些，大將軍如果想問一些具體的情況，還是問水學堂的師生更為穩妥。”
袁熙低頭看著沙盤，一聲輕笑。“那你找狐篤測算一下，儘快拿個方案出來。如果可行，儘快動工，涼州用兵在即，早一日完成，漢中的糧食就能早一日運到涼州。”
黃權心中一緊，瞥了一眼一旁的諸葛亮。諸葛亮麵色從容，彷彿什麼也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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