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瘋了。”袁譚站起身，橫眉怒目。“都瘋了。”
郭圖抬起頭，看著袁譚，微微的眯著眼睛。“顯思，你真以為我們隻是為了權勢和利益？”
“難道不是？”
郭圖一聲嘆息。“這也許就是我們最失敗的地方。我們一直將你視作李元禮的後人，看作黨人的新領袖，希望你能繼承李元禮的遺誌，完成黨人未竟的事業。但你卻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在你眼裏，我們隻是爭權奪利，與冀州人、涼州人沒什麼區別。”
袁譚微怔，隨即氣沮。“郭公，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郭圖抬起手，示意袁譚別說了。他雙手撐著案幾，紛紛起身，來到袁譚麵前，輕輕地吐了一口氣。“顯思，你知道顯雍在益州做了些什麼嗎？”
“他做了什麼？”
“他建了一個水學堂，又建了一個木學堂。水學堂的祭酒是袁敏，木學堂的祭酒是黃月英，就是那個改進霹靂車和連弩的婦人。”郭圖搖搖頭，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計算時日，成立木學堂的那一天，也是我們決定讓步，同意黃月英封君的那一天。不過她由改造武器變成改造織機，也算是個進步。女子打打殺殺的，違背陰陽，有傷天和，還是織布更適合她。”
袁譚不解的問道：“水學堂、木學堂怎麼了？”
郭圖收回目光，低著頭，緩緩踱到堂前，看著庭院中被陽光照得刺眼的地麵，一聲嘆息。“樊遲問稼圃，夫子斥其為小人。國家興太學，教的是君子。如今太學不興，君子無立錐之地，卻這個堂、那個堂的建得火熱。我真不知道他繼了大位，又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袁譚撇了撇嘴，覺得郭圖太虛偽，正想反駁，郭圖又扭頭看著袁譚。“他如果隻是執掌一州，這麼做沒什麼，甚至可以說是善政。但以此道執掌天下，隻會亂了根本。說到底，他也就是州郡之才，不明大道，勉強為之，隻會誤人誤己。”
他收回目光，仰天嘆息。“顯思，你沒發現嗎，他的所作所為和曹孟德不謀而合，卻和我們背道而馳？隻是他的野心更大。曹孟德隻是殺邊讓，他卻想將我們兗豫兩州的士大夫一網打盡。”
袁譚心中不安。“郭公，你多慮了吧。顯雍隻是擔心兗豫士大夫尾大不掉……”
“尾？兗豫士大夫支援袁氏取天下，卻成了尾？怪不得天子當初要奪兗州大族產業，原本是想效仿壁虎斷尾求生。可是顯思，你們現在是皇族，應該是龍，是鳳，不是壁虎啊，怎麼能以怨報德，令人不齒？”
郭圖怒不可遏，雙手顫抖，連聲音都顫抖起來，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
看著傷心欲絕的郭圖，袁譚很無語。
郭圖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傻了。
他與郭圖相識三十年，能不知道郭圖是什麼人？二流的能力，一流的野心，典型的誌大才疏。他最大的本事既不是施政，也不是軍事，而是奉迎袁紹，爭權奪利。湊巧成功了，做了幾天大司馬，他還真以為自己是心繫天下，可以實現黨人的理想了。
“我去找荀令君，問個明白。”
“你哪兒也不能去。”郭圖沉下了臉。“從現在起，你被禁錮了。”
“你想禁錮我？”
“不是我，是天子。”郭圖從懷裏掏出一方手絹一樣的帛書，輕輕一抖。“天子手詔在此，你要不要確定一下？顯思，我勸你不要做傻事。”
袁譚麵色劇變，盯著郭圖看了又看。
他認得袁紹的字跡，知道這是真正的手詔，隻是沒想到郭圖早就做好了準備，隻是一直沒拿出來而已。
“我想見天子。”
“天子不想見你。”郭圖搖搖頭。“回去休息吧。你的王後剛剛生了孩子，虛弱得很，不要讓她擔心。”
袁譚嘴角抽了抽，轉身離去。
郭圖看著袁譚的身影在影壁後消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原本繃緊的身體鬆懈下來。他站立不穩，晃了兩下，伸手想去扶牆，卻累得不想動一下，索性坐在地上。
袁譚不肯配合，那就隻能找袁尚了。
一想到袁尚，郭圖就想到了荀諶，不免頭疼。荀諶對袁紹印象極差，也沒有一點信任，願不願意與袁紹合作，他原本就沒把握。現在袁譚不肯參與，就更難了。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郭圖心裏一緊，強撐著坐直了身體。
他府裡沒人敢這麼走路。
不一會兒，荀彧從外麵走了進來，快步上了堂，見郭圖坐在地上，不免驚訝。“郭公，你這是……”
“沒什麼，偶爾放浪形骸。文若，你這麼著急，是有什麼事嗎？”
荀彧一聲長嘆。“我兄長友若歿了。”
郭圖大驚，隨即又感到一陣輕鬆。“上次來書信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就歿了？”
荀彧看著郭圖，遲疑了片刻。“我也不清楚，荀閎正奉棺返鄉，到時候再問就是了。郭公，聽說你給友若寫了信，都說了些什麼，方便透露給我嗎？”
郭圖反問道：“等荀閎回來，你不就知道了？”
“荀閎說，友若在城牆上磨掉了你的書信，隻字不肯透露。除了你之後，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了。”
“友若這麼做，應該是不希望你知道吧。文若，死者為大，你就別問了。”
荀彧眼神微縮。“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參與你們的事了。我女兒嫁過人，攀不上你們的高枝，就請郭公將她的名字劃掉。”說完，他拱拱手，轉身告辭。
“文……”郭圖伸手想拉住荀彧，卻慢了一步，連荀彧的衣邊都沒碰著。張口欲呼，話到嘴邊，又遲疑了片刻。等他反應過來，荀彧已經走了。
郭圖閉上眼睛，仰天長嘆。
出師不利。計劃還沒真正展開，就接連遭受挫折。袁譚拒絕，荀諶身故，荀彧退出，一日之間，接連三個不好的訊息，簡直是一團糟。
難道這就是命？
有那麼一瞬間，郭圖想到了放棄。或許放棄纔是最理智的選擇，反正我富貴無憂，大可以功成身退。至於儒門的理想，黨人的事業，隨他去吧，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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