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尚書台。
荀彧第三次拿起大將軍袁熙的奏疏,看了看,又輕輕放在案上,然後嘆了一口氣。
他不用再看內容——連讀兩遍後,這封不算短的奏疏裡說了什麼,他已經一清二楚——他隻是不敢相信袁熙會這麼做而已。
他明明已經派長子荀惲去了成都,潁川荀氏願意稱臣,為什麼還是這樣?
還有,荀攸的態度是什麼?繼續保持沉默嗎?
他起身走到廊下,看著刺眼的陽光,忽然心生猶豫。
這會不會是袁熙對他的一個考驗?
給天子的上疏都要經過尚書台,但尚書台終究隻是其中一個部門,知道有這封奏疏的人還有很多,也有具體的記錄時間,如果袁熙想查,完全可以查到這封奏疏在他手裏滯留了多久。
如果袁熙認為在他心目中,兗豫世家的利益還是第一位的,那他送荀惲去成都,送女兒去蔡琰身邊,就沒有了意義。
荀彧來回踱了幾步,最後還是咬咬牙,對尚書僕射衛覬說道:“案上有一封大將軍奏疏,你親自抄錄留檔,不要讓其他人經手。我有事去一趟大將軍府,如果中午還沒回來,你就呈給天子。”
衛覬盯著荀彧看了兩眼,點頭答應。“令君儘管去,我會在這裏等著。”
荀彧匆匆下了台階,頭也不回地去了。衛覬回到案前,看了一眼案上的奏疏,伸手開啟。
大臣奏疏的抄錄留檔,一般都是由尚書郎或者書佐完成,不需要他這個尚書僕射親自動手。荀彧特意這麼安排,絕不是因為他有事要去找大將軍,而是希望他過目。
看完奏疏,衛覬明白了荀彧為什麼會這麼著急去大將軍去了。
大將軍歸政天子,這是借刀殺人。
天子墜馬之後,顏麵掃地,對曾經的汝潁人恨之入骨,奈何失去了權力,無法報復,隻能隱忍。他現在大將軍要將中原數州的權力還給他,他豈能善罷甘休。
給予汝潁人同情之外,衛覬也有點擔心。
妝潁人背叛了袁紹,河東人也好不到哪兒去。在袁曹相爭時,河東人可是一直支援曹操的。萬一袁紹殺紅了眼,要將新仇舊賬一起算,河東人也難免受到波及。
衛覬拿起筆,開啟墨盒,一邊抄錄奏疏,一邊琢磨著應對之策。
——
賈詡坐在堂上,看著荀彧快步走來,皺了皺眉。“你怎麼又來了?”
“我也不想來。”荀彧徑直登堂,在賈詡麵前坐下,拿起案上的耳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剛剛收到大將軍的奏疏,他要歸政天子……”
荀彧一口氣將奏疏的內容說完,最後沒好氣的說道:“大將軍這是想幹什麼?豈不是權力如刀,易予難收。屆時天子下詔,別擇儲君,他怎麼辦?抗詔便是不忠不孝,不抗詔便是為人做嫁。”
賈詡微微皺眉,沉吟良久。“你將奏疏送上去了嗎?”
“還沒有,但我拖延不了多久。”
“暫時別送,我給大將軍寫封信,問個明白,再做決定。”
“大將軍怪罪下來,你可得陪我一起。”
賈詡笑了。“放心,大將軍怪罪下來,我頂著,與你無關。你要是不放心,讓人將奏疏給我送來。”
“好。”荀彧如釋重負。
“有其他人知道這封奏疏的內容嗎?”
“尚書僕射衛覬。”
“荀文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荀彧有點尷尬。“這麼大的事,我也不知道你敢不敢擔著。不過你放心,我會讓他閉口不言。”
賈詡輕笑了一聲。“這麼大的訊息,他要是能守住,你就不會這麼安排了。大禹治水,堵不如疏。既然守不住,不如推波助瀾。”
荀彧剛剛放鬆下來的心情為之一緊。“你想怎麼做?”
“文若,你有沒有想過,大將軍為何要這麼做?”
“不想親手沾血唄,讓天子代勞。”
“他為何不想親手沾血?他是從草原上殺出來的燕王,可不是坐而論道的名士。曹公殺得邊讓,他就殺不得兗豫大族?”
荀彧眼皮一挑,對賈詡舉的例子有些不快,卻沒說什麼。
他聽懂了賈詡的意思。
袁熙並不想與兗豫世家完全決裂,鬧出曹操殺邊讓,險些丟了整個兗州的事。但他對兗豫世家不滿,要借天子的手施以懲誡,自己則做壁上觀,最後出來收拾殘局。
“我去找大司徒。”
“勞煩你轉告大司徒,大將軍隻是想平衡各州,並無重創中原之意。如今天下雖然太平,但二十年的交戰,元氣大傷,正是休養生息之時,囤積居奇之類的事有傷陰德,還是不要做了。”
荀彧瞅了賈詡一眼,欲言又止,拱拱手,匆匆告辭。
——
出了門,荀彧趕回尚書台,讓衛覬將奏疏送到大將軍府,親手送給賈詡。
衛覬雖然不明白荀彧為何變了主意,卻還是照辦,帶著奏疏,趕到大將軍,來到賈詡麵前。
賈詡接過奏疏,瞥了一眼,擱在案上,又道:“你抄錄的副本呢?”
衛覬說道:“副本當然留在尚書台,按期送到秘書台歸檔。”
“我說的是你私自抄錄的那一份。”
衛覬麵色一僵,遲疑片刻,從袖子裏抽出那份副本,擺在賈詡麵前。
賈詡瞥了一眼。“好書法。”
衛覬矜持一笑。他對自己的書法還是很自信的,這一點毋需過謙。
“我聽說蔡夫人曾是你弟弟衛仲道的妻子?”
衛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微縮,盯著賈詡。“這是我的家事,不知長史為何提起?”
“我還聽說衛仲道成親沒多久就去世了,沒有子嗣。你雖成親多年,至今也沒有子嗣。”
衛覬大怒,挺身而起。“長史究竟想說什麼?”
一旁的張綉走了過來,伸手按在衛覬的肩膀上,將他強行按回座位。衛覬雖極力掙紮,奈何力氣與張綉相去甚遠,雖然咬牙切齒,臉憋得通紅,卻還是被張綉按了回去,動彈不得。
賈詡靜靜地看著衛覬,拿起衛覬抄錄的副本晃了晃。“其實有沒有這份副本,都不重要。我想殺你,根本不需要理由,隻是可惜了你這一身才華。河東衛氏可是天子看好的新秀,要不然你弟弟能娶蔡夫人?”
衛覬額頭青筋暴露,卻無言以對。
河東衛氏雖然算不上寒門,卻也算不上望族。他和弟弟少年成名,引起了袁氏的注意,纔有機會與陳留蔡氏聯姻。奈何天意弄人,不僅弟弟早逝,自己年近五十,成親多年,也無一兒半女,河東衛氏竟像是要絕後一般。
這是他最為焦慮的地方,也是碰不得的軟肋,如今卻被賈詡無情的戳破。
“你收拾一下,舉家遷去成都吧。是一飛衝天,還是門戶斷絕,看你的本事。”
“你敢?”衛覬大驚失色,掙紮著想要起身。
賈詡根本沒理他,給張綉使了個眼色。
張綉躬身領命,隨即叫過兩個衛士,將衛覬綁了起來,又帶人去衛家,抓衛覬的夫人。
賈詡開啟奏疏,從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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