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如何對付兗豫世家豪強，袁熙都沒找到合適的處理辦法。
經過幾番博弈，他知道自己無法徹底擺脫世家豪強，隻能退而求其次，打擊那些最貪婪的，殺一儆百，讓他們有所收斂，然後再緩緩圖之，就像漢武帝解決豪強那樣，不求畢其功於一役，等天下大定再說。
可若是有人主動跳出來，他自然也用不著客氣。
文王後懷孕這樣的事，袁譚的確沒必要告訴他，但有意隱瞞，那就很難說沒有其他想法了。
隻不過袁熙相信，這未必是袁譚的想法，更有可能是其他人的想法，比如郭圖。
如果不是袁紹跳出來，謀求重掌大權，郭圖會去找賈詡，做君子協定嗎？
不會的。
看著侍女們將大喬扶出去後，袁熙也沒了睡意，在屋裏來回踱了幾步。他本想去看看郭顯，順便和她商量商量，可是腳跨出了門，他又收了回來。
就像文王後的懷孕會帶來變數一樣，郭顯的懷孕也會帶來變數。之前郭顯沒有太多想法，是因為她以為自己不會有子嗣，現在有了，還能像以前一樣沒有私心嗎？
袁熙不敢將希望寄托在她的道德上。
在與郭顯商量之前，他自己先要有判斷。
回到榻上，袁熙將賈詡的親筆信拿了過來，又讀了一遍。摸著那些竹簡，忽然意識到，僅就賈詡給他寫親筆信，又派孫子賈模和張綉之子張泉來成都，也可以預見賈詡有多麼重視這件事。
但賈詡沒有請示，也沒有勸他做出反應，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賈詡有把握控製局麵。
甚至可以說，賈詡也在等這樣的機會。
這本是一次無意之舉，要不要主動推進，甚至變成一個機會，是他現在要考慮的問題。
袁熙再一次想起了鄭伯克段的典故。如果他也做了類似的事，將來在歷史上會如何評價他？
在天上的母親又該如何想？父親袁紹也就罷了，袁譚卻是一母同胞的兄長。
袁熙失眠了。
——
荀攸與荀惲走在江邊的小道上，看著江中穿梭往來的船隻，不由得出神。
袁熙平定益州的戰事進展順利，成都甚至沒有經歷戰事，百姓的生活幾乎沒有受到什麼影響，荀攸代替王商出任蜀郡太守的過程也平淡無奇，很多人甚至意識不到這是兩個王朝之間的更替。
王商是漢朝的蜀郡太守，荀攸卻是陳朝的蜀郡太守。
“那裏就是車官城，再往前，就是船官城。”荀攸伸手指了指。“沿著江往前走，就是錦官城，蜀錦就是那裏織造出來，再順江而下，運到中原的。還有一部分向南，去了天竺。”
“就是前將軍他們要征服的天竺？”荀惲有些心動。
荀攸的嘴角抽了抽，剛想調侃幾句，話到嘴邊又收了回來。“是的，你很難想像，這崇山峻嶺之中居然還有商路。都說財利如水，隻要有利可圖，哪怕再高的山，都會有人想辦法翻越過去。”
他伸手又指了指西側的天際線。“我聽說，那裏的雪山之間也有商道，至於去哪兒，眾說紛紜。有人說通往天竺，有人說通往西域，也有人說往崑崙，莫衷一是。長倩，你到成都來，是不是也想建功立業？”
荀惲笑著搖搖頭。“我哪有什麼建功立業的心思，隻是奉命而行罷了。不過這一路走來，的確開了眼界。這山山水水，的確不是中原能看得到的。”
“開了眼界，心思就不同了，所以現在的想法，和剛出發的時候不太一樣了，是不是？”
荀惲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誠如兄長所言，的確有些不同。”
“說來聽聽。”
“我覺得不僅要埋頭讀書，更要抬頭看路，不能閉門造車。”
荀攸笑道：“老子曾說，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有何不妥？”
荀惲想了想。“那隻是知道，不是行道。況且，我不是老子那樣的智者。不到益州，我就不知益州山川之壯美。不見雪山，我就會一輩子都以為嵩高山、泰山就是天下最高的山。”
荀攸轉頭看著荀惲。“你見過了，然後呢？”
“我想循先祖之教，積跬步而致千裡。”
“你是想效先祖入秦之舉，去南中看看吧。”荀攸一語挑破了荀惲的言外之意。
荀惲也不否認，笑著說道：“兄長以為可否？”
“你的想法很好，但你父親的用意，卻是讓他留在大將軍身邊。你是長子，不能出任何意外。南中的險惡超出你的想像，我勸你還是慎重為上。在得到你父親的同意之前，我不會讓你離開成都。”
荀惲一聲嘆息，多少有些失望。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父親派他到大將軍身邊來，就是為質，向大將軍示忠，大將軍不太可能安排他去南中冒險。
“你也不要遺憾，留在成都也有很多事可以做。諸葛孔明正在研究北江堋的水利，我已經給袁敏寫了書信，他應該在路上了。你跟著他們，應該能學到不少有用的東西，一樣能利國利民，光宗耀祖。”
荀惲正準備再說，荀攸又道：“巴蜀不穩固，前將軍就到不了天竺。他想自給自足，沒那麼容易。真有那麼一天，大將軍也會派人去接管南中，以便他能專心軍事。”
荀惲明白了荀攸的言外之意，心中大喜，拱手施禮。“多謝兄長提醒。”
荀攸點點頭，緩步向前。“你既有遠誌，就不能太懶。大將軍能有今日，和他潛心習武分不開。你有閑暇，也向許仲康請教請教武藝，將來也能有點防身禦侮的手段，不會被蠻夷欺負了。”
“喏。”荀惲點頭答應。
“走，我帶你去見諸葛亮。”荀攸一聲輕嘆。“二十年後，他將是你們當中的魁首。”
荀惲很高興。“好啊，我也想見見他。在襄陽的時候，我見過他的兄弟，覺得已經是出類拔萃的人才。可是到了江陵後，聽人說諸葛亮是他們三兄弟中最傑出的，不可同日而語。我實在想不出來，他能聰明到什麼程度。”
“他最大的優點不是聰明，而是務實。”荀攸糾正道：“這一點，比聰明更難得。大將軍看中他的，也正是這一點。”
荀惲笑了起來。“那倒也是，大將軍也務實，在袁氏子弟中別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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