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柔瞭解的烏巢戰報已經不知幾手了,早就脫離了真實,成了神話。
按照他們的理解,就是袁熙帶著兩百親衛騎從幽州出發,長途奔襲,直突戰陣,斬殺了正在攻擊烏巢大營的曹操,人擋殺人,神擋殺神,一戰定勝負,然後功成身退,返回幽州。
至於為什麼那麼巧,就隻能功歸於天意了。
如果還有想不通的地方,就自己慢慢想,慢慢補,總能找到合理的解釋。
難樓聽完閻柔的講述,就和白山的石頭一樣,徹底無語。
如果說漢人信天意有時候隻是自我安慰,烏桓人對天意的敬畏就顯得更加虔誠。對烏桓人來說,他們覺得生死興衰都掌握在老天手裏,絕非人力可以對抗。
一旦老天不高興,一場白災就可以讓部落徹底死絕。
難樓原本還想和袁熙較量一下,聽完這個故事後,徹底死心了。
違背天意不會有好下場,他能做的隻有和人鬥,盡量爭取一些利益。
“黑鷹鐵騎可以全部交給你指揮,但黑鷹部落的勇士要交給樓離指揮,不能聽別人的。”
見難樓鬆了口,閻柔也鬆了一口氣,立刻表示照辦。
黑鷹部落的勇士,別人也的確指揮不了。
難樓隨即又問閻柔,你對付鮮卑人的方案具體如何?能否讓袁熙滿意?
閻柔有些為難。
他現在能想到的,就是集結代郡、上穀的烏桓騎兵,總數加起來有萬騎左右,其中的精銳還是以黑鷹鐵騎為主,由鎮北將軍府提拱一部分軍械和糧食,以提高黑鷹鐵騎的突擊能力。
烏桓人、鮮卑人都擅長騎射,不相上下,但是能造成大量殺傷,決定戰場勝負的還是突擊騎兵。
被射幾箭未必會死,被長矛捅一下,不死也殘。
漢軍的優勢就是持矛突擊,之所以在與鮮卑人作戰時敗多勝少,不是因為他們打不過鮮卑人,而是後勤補給跟不上。鮮卑人避而不戰,帶著他們在草原上繞圈子,等他們消耗完了補給,準備撤退時,再持續不斷的追擊騷擾,最終導致崩潰。
就算是檀石槐在時,鮮卑人也是這麼迎戰的,從來沒有正麵擊敗漢軍的記錄。
閻柔也想這麼乾,唯一擔心的就是袁熙是否願意給他提供足夠的兵器和糧食。
這可是不小的負擔。
難樓也覺得有點懸。雖然一萬人的糧食不算很多,可是幽州糧食本來就不多,先從冀州運來,再運到塞外,消耗太大了。
說完了糧食的事,難樓又問鹿離的態度。
閻柔說,鹿離很支援他,但不願意和白山合作。
對鹿破風等人的死,他無法釋懷,認定這是難樓故意針對他。
難樓連連叫屈,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趙雲和龍騎的實力這麼強,下手這麼狠,一點餘地都不留。
他請閻柔出麵說和,願意給鹿離一些補償,免得雙方結下仇怨。
閻柔順水推舟,問難樓願意出什麼樣的代價。
難樓說,他願意讓出幾個鹿離一直想要的牧場,還可以和鹿離聯姻,結成一家。此外,他願意讓出王位,並推薦鹿離成為新王。
這些都是鹿離一直想要的,現在,他都可以滿足鹿離。
閻柔表示可以幫難樓傳話,說服鹿離。
——
告別難樓後,閻柔沒有直接去找鹿離,卻來到袁熙的大帳,將他與鹿離、難樓商量的結果報告給袁熙。
袁熙聽完之後,也覺得維持一支萬人規模的騎兵有點困難。
最大的困難是,他無法保證這些烏桓騎兵的忠誠。
如果他們和以前一樣自行其事,想聽命令就聽,不想聽命令就不聽,那他這麼費勁還有什麼意義?
他很誠懇的問閻柔。“你能保證這一萬烏桓騎兵能令行禁止嗎?”
閻柔尷尬地搖搖頭,這樣的海口,他也不敢誇。
“再想想。”袁熙拍拍閻柔的肩膀。“士嚴,不能急,這件事寧可慢一點,也要辦得妥當。如果沒有把握,不如不辦。畢竟……”
他笑了笑。“錢在我手裏,對吧?”
閻柔點頭附和,嘴裏卻有些苦。
錢在袁熙手裏,袁熙不給,烏桓人就拿不到。烏桓人拿不到錢就會著急,著急了就會找他的麻煩,或者直接發兵入塞劫掠。不管是哪種方式,他都不會有好下場。
無奈之下,他隻得再想辦法。
有必要的話,他可以找弟弟閻誌打聽打聽。
袁熙又道:“你去找鹿離,告訴他,我想在代郡先試一試。”
“怎麼試?”
“讓中山商人與他交易,看看雙方能否從中都得利,怎麼做,雄鹿部落才能靠出售牲畜和皮貨養活自己。如果他願意的話,讓他來找我。”
閻柔大喜,表示儘快向鹿離說明情況。
送走閻柔後,袁熙叫來趙雲,說了一下最新進展,問趙雲的意見。
他也發現了,許褚不太擅長這些事,也不瞭解情況,提不出太好的建議。
但趙雲可以。
趙雲的優勢不僅是武藝出眾,甚至不僅是熟悉幽州的形勢,他對兵法也有相當的研究,並不單純是一個優秀的騎兵將領。
他完全可以承擔更重要的任務,而不僅僅是親衛騎將。
趙雲聽完之後,沒有直接說話,反而問了袁熙一個問題。
“難樓送給君侯的兩個女奴在哪兒?”
袁熙愣了一下。“子龍喜歡?”
趙雲連連搖手,壓低聲音。“龍騎向我彙報,那個銀髮的女奴似乎可以自由出入難樓的大營。我懷疑,她是難樓安插在君侯身邊的耳目。”
袁熙笑笑。“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她如果不是難樓的耳目,我才奇怪。你放心,她們不在帳中,被我安排到河邊去洗滌衣物了。”
作為世家子弟,他對這一點還是警惕的。除了第一天因為喝了鹿血酒沒能控製住自己之外,之後幾天,他都不讓她們侍寢,單獨安排在另外一個帳篷裡,以便虎衛監視。
就算有什麼需要,也是讓她們來一下,完事之後就送走。
見袁熙心裏有數,趙雲不再多說,隨即提出了一個觀點。
招募烏桓人作為騎兵,提供甲冑、兵器和軍餉,但是有一個條件:家屬要遷到塞內定居。
代郡、上穀大概有兩萬落,全部遷到塞內不太現實。就算塞內有足夠的耕地,塞外的草原、牧場也不能空著,否則鮮卑人就會趁虛而入,成為新的麻煩。
從兩萬落中招募兩到三千騎,將他們的家屬遷到塞內安置,既能減少對耕地的需要,又能佔據塞外的牧場,阻止鮮卑人進來。
兩三千騎當然不足以迎戰鮮卑大軍,但用來應付鮮卑人的襲擾卻綽綽有餘。一旦鮮卑大軍來襲,他們可以暫時退卻,或者據險而守,等待增援。
更多的騎兵由漢軍完成,駐紮在塞內,以減少開支。有戰事時,他們再出塞作戰。
如果說這些都是袁熙能夠想得到的,那趙雲最後提出的一點,就是袁熙完全沒想到的了。
趙雲建議主動出擊,打擊鮮卑人,將他們驅離漠南。
鮮卑人的王庭就在彈汗山,離馬城不到二百裡,實在太近了,邊塞的壓力太大。隻要擊潰鮮卑人,將他們趕得遠遠的,邊塞纔有可能輕鬆一些。
袁熙有些心動,但是更擔心。
“主動出擊,能成功嗎?烏桓人有沒有這膽量?”
趙雲笑笑。“當年公孫瓚能做到的事,君侯也能做到,而且可以做得更好。至於烏桓人,他們之所以不敢與鮮卑人主動開戰,除了兵力不足之外,也擔心漢軍翻臉,趁他們疲憊,對他們動手。如果君侯能與他們盟誓,一起出戰,他們不會拒絕的。”
“盟誓就行?”
“別人不行,君侯可以。”趙雲說道:“君侯不僅是大將軍之子,出身高貴,還有天意在身。”
“……”袁熙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自從烏巢之戰後,他似乎就一直被天意護佑著,這一路走來,順利得讓人不敢想像。
但是,趙雲的提議的確讓他心動。
如果能主動出擊,將鮮卑人驅離彈汗山,邊塞的壓力會小得多,他的壓力也會小得多。
養兵很費錢,作戰更費錢。如果能早點迫使烏桓人屈服,接受他的新方案,每年至少能省二億錢。
對幽州來說,這可不是小數目。
“我想想。”袁熙對趙雲說道。“你剛才說起公孫瓚,能否給我講講他的事?”
“如君侯所願。君侯想聽什麼?”
袁熙盯著趙雲,看了一會兒。“子龍,可能有些冒昧,我最想知道的是你當初為什麼會選擇公孫瓚,他吸引你的地方是什麼?”
趙雲笑了。“君侯,這個答案可能比你想像的還要簡單。我最初選擇公孫瓚,而不是大將軍,是因為我們相信公孫瓚可以壓製烏桓人,而大將軍隻會姑息、縱容烏桓人,坐視冀北諸郡遭受烏桓人襲擾。”
袁熙再次無語,甚至有些尷尬,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愚蠢的問題。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麼,還要問?
“烏桓人也好,鮮卑人也罷,都和匈奴人一樣,畏威而不懷德,一味施恩安撫是不夠的,就應該恩威並施,服者賞,不服者誅。朝廷失之於柔,公孫瓚失之於剛,唯君侯能剛柔並濟,安定北疆。”
“止!止!”袁熙連連擺手,示意趙雲別說了,他不好意思。
不過,他贊同趙雲的觀點,對這些蠻夷不能太客氣了,該強硬的時候還是要強硬。
趙雲這麼想,郭嘉也這麼想,田疇可能也這麼想。
隻有文官如劉虞,以及和烏桓人關係牽扯太深的閻柔等人不這麼想。
袁熙越想越覺得,趙雲比閻柔更適合護烏桓校尉這個職位。
——
得知袁熙有意在代郡試行新的方案,鹿離非常高興,甚至有些興奮,很快就來求見。
他表示,雄鹿部落願意支援君侯的決定,並且儘快推行。
冬天到了,牧草乾枯,牲畜全靠存下來的乾草料活著,如果能夠將一部分牲畜賣掉,換成更容易儲存的糧食,就算遇到白災,他們也有活下去的機會。
再者,新年將至,現在賣一些牲畜,也能為家人添置一些衣物過年。
鹿離熱情的邀請袁熙去雄鹿部落的牧場巡視,如果可能,再走一走飛狐道,切身體驗一下代郡與中山的聯絡有多緊密。
袁熙正有此意,當下就答應了。
身為鎮北將軍、幽州牧,代郡也是他的轄區,親眼看一眼代郡的山川形勢,是他應盡的職責。
郭嘉多次對他說過,看地圖,和親自走一走,完全是兩回事。
鹿離大喜,隨即詳細說明瞭路線,要走多久,附近有哪些部落,可以一併接見,又有哪些部落要提防,相互之間有什麼關係。
袁熙聽到了很多之前沒瞭解的資訊,也感受到了鹿離的誠意,扶植鹿離,打壓難樓的想法更有底氣了。
正說著,兩個女奴走了進來,請示是否擺佈酒食,安排晚餐。
袁熙抬頭一看,才發現天色已晚,連忙讓她們準備,他要與鹿離共進晚餐。
女奴退了出去,袁熙剛準備與鹿離接著說,卻發現鹿離的眼睛盯著銀髮女奴,眨也不眨,不免有些不高興。
這是他的女奴,鹿離這麼看,太失禮了。
“大帥喜歡?”袁熙似笑非笑。
鹿離回過神來,知道自己失禮了,連忙說道:“君侯可知,這女奴是誰?”
“難樓送給我的女奴,也沒問他是哪兒來的。”
“這金髮的是蔥嶺以西的蠻夷,這白髮的卻是個雜種,她的母親是蠻夷,她的父親卻是難樓的曾孫,難離長兄的兒子。按輩份論,她是難樓的重孫女。”
袁熙吃了一驚。
之前聽趙雲說這銀髮的女奴可以自由出入難樓的大營,他還沒當回事,隻當是個普通的耳目。沒想到,這耳目居然是難樓的重孫女。
難樓這老匹夫還真是捨得下血本啊。
“我聽難樓說,他有兒孫近百,你都認得?會不會認錯了?”
鹿離苦笑。“別人或許會認錯,這個我絕不會認錯。我弟弟鹿破風之所以願意加入黑鷹鐵騎,就是想娶她。難樓的兒孫是多,孫女、重孫子也有幾十人,長得這麼美的,隻有這一個。隻不過她與普通的烏桓人長得不同,所以很多人並不知道她是難樓的重孫女。我也是聽弟弟說過,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袁熙點點頭,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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