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以前,袁熙可能會很不痛快。那時候的他更希望謀士能給他一個可行的建議,不需要他判斷。現在他已經不存這樣的幻想,反而更願意保留決斷權。
麵對荀攸,他沒有太多的表情,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荀攸看在眼裏,心情複雜,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郭嘉曾對他說過,袁熙的用兵之道大多來自於學習曹操的兵法和用兵經歷,但性格和曹公有很大的不同。袁熙容易相信人,很少懷疑部下,尤其是身邊的謀士。即使郭嘉是曹操的心腹,袁熙一樣也能重用。
可是現在,他卻在教袁熙對身邊的謀士保持懷疑,包括他自己。
他不希望袁熙像袁紹、曹操一樣多疑、猜忌,現實卻逼著袁熙往那個方向走,包括他自己。
事與願違,越努力,離希望越遠。
荀攸再次低頭喝水,藉機調整自己的心緒。重新抬起頭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平靜。
“大將軍覺得自己這一路走來,辛苦嗎?”
袁熙忍不住笑出了聲,取過荀攸的水杯,倒了剩水,又添了些熱水。
“我覺得現在最辛苦,之前都不苦。”
荀攸也忍不住笑了笑。“大將軍所言甚是。從古至今,開國之君,未有如大將軍順利者。曹公的艱辛且不論,天子當年為了揚名天下,守喪六年。隱居洛陽,迎來送往。屈身何進,忍辱負重。出奔渤海,結盟討董,更是時刻有軍糧斷絕之苦。這樣的事,大將軍都沒有經歷過。”
袁熙點點頭,表示同意荀攸的看法。雖然荀攸說得並不完全準確,他在北疆還是吃了些苦的,但這不影響荀攸想表達的內容。
“就連平定江東之戰,都順利得讓人難以置信。”荀攸搖搖頭,一聲嘆息。“在孫權請降之前,臣完全沒預料到他會如此輕易的投降,因為臣一直相信周瑜能堅守濡須塢,隻能做長久之計。”
袁熙含笑不語。
類似的話,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了。
應該說,在蔣奇、程昱進攻濡須塢之前,沒人能想到近千架霹靂車齊射會產生如此震撼的效果,竟然會讓周瑜心態崩潰。即使是現在,他也隻是能理解,卻無法感受。
“何以至此?”荀攸看似平靜,卻掩飾不住羨慕,甚至看起來有些生氣。
袁熙笑眯眯地看著荀攸。“他們都說我命好,天命所歸。”
“那些太虛妄了,智者不取。”荀攸搖搖頭。“要說命好,袁公路的命最好,可他最後是什麼結局,所有人都看得到。”
“依公達之見呢?”
“大將軍能有今日,首在家世。曹公苦戰多年,迎漢帝於許縣前不過兗州刺史而已,大將軍則弱冠為幽州刺史,相去何止千裡。”
袁熙一聲嘆息。“這倒也是。如果我兄弟能有曹公那般善戰,天子也不會讓他去兗州。當時隻是希望他能拖些時日,誰曾想他竟然真的控製了兗豫,反成了大患。”
這段故事,袁熙還是清楚的。
曹操能去兗州,是因為袁紹用兵河北,要與公孫瓚、張燕作戰,無暇顧及中原。他與兄長袁譚雖然已經成年,卻沒有作戰經驗,無法獨當一麵。袁紹隻好表曹操為東郡太守,治東武陽,防備肆虐兗州的青州黃巾渡河,威脅冀州。
當時的形勢是非常危險的,誰也沒想到曹操後來能戰勝青州黃巾,料簡精銳,成立青州兵。
換他袁熙去,肯定不成。
等袁紹擊敗公孫瓚,平定河北,他一下子就成了幽州刺史,與曹操平起平坐。這的確是家世所致,並不是他的能力足以和曹操比肩。
這一點,他從來沒有否認過,他的起點要比曹操高得多,路也順利得多。
“其次是因禍得福。”荀攸接著說道:“吳王與大將軍是同胞兄弟,能力、人品都不亞於大將軍,但他是嫡長子,被黨人寄予厚望。這原本是優勢,後來卻成了劣勢。反倒是大將軍,既不受寵於天子,又不被黨人看重,偏居幽州,反而成了天子與黨人相爭的受益者。”
袁熙忍不住笑出了聲,連連點頭。“公達說得對,我不僅是天子與黨人相爭的受益者,更是曹公遺產的受益者。不僅公達、奉孝成了我的部下,就連他的夫人都成了我的夫人,他的兒子也成了我的假子。”
荀攸的眼角抽了抽,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最後是運氣,先有胡姬發明馬鐙,助大將軍橫掃漠北,後有黃月英改進霹靂車,助大將軍一戰定江東,這等機緣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袁熙笑笑,沒說話。
這一點,他不是很認同。雖說有運氣的成份,但這樣的運氣就算給袁紹、袁譚,他們能抓住嗎?
不會的,他們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劉曄可是在袁譚麾下待了兩三年,沒得到重視,纔去幽州的。
隻是這樣的事,他不打算和荀攸爭論。
“大將軍的運氣很好,但運氣總有用完的時候。”荀攸沉聲說道:“進攻益州,巫縣、秭歸不足為慮,白帝城卻將成為大將軍有生以來的最大麻煩。就算有霹靂車,大將軍也很難強行突破白帝城。一旦受挫,不僅益州的氣焰會更加囂張,朝廷也會出現動蕩。”
袁熙明白了荀攸的意思,他還是反對進攻益州,希望先取交址。
如果拿不下白帝城,他將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戰無不勝的威名付諸東流,朝堂上有可能出現反覆。
他之所以能夠代替袁譚,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袁譚拿不下濡須塢,而他卻無一敗績。
這是一個巨大的風險。沈友隻看到了拿下益州的好處,卻沒考慮到隱含的困難。到時候拿不下白帝城,沈友的名聲受損,可能就無顏繼續留在大將軍府了。
屆時,他隻能繼續求助於荀攸、郭嘉等汝潁人。
現在,他指定荀攸為中軍師,表明瞭對汝潁人的態度,荀攸決定坦誠相待,將潛在的風險擺在他的麵前,至少給他提個醒。
換言之,至少現在,兩人的利益是一致的,沒有根本性的分歧。
“公達的建議是什麼?先取交址?”
袁熙雖然覺得荀攸的擔心很有道理,卻也不慌。他從來沒想過輕取白帝城,但他也不覺得自己會大敗。拿不下白帝城,不代表就一定失敗,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的目標是牽製益州軍,隻要達到這個目的,他就贏了。
“僅憑曹仁一路,很難拿下交址。就算有鎮東將軍協助,沒有水師,同樣困難重重。如果大將軍決定先取益州,臣倒是還有一個建議,取道武陵,繞過白帝城。這條路很難走,卻比強攻白帝城多一分希望。當年秦滅蜀,曾走過這條路,隻是方向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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