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巴緩緩站起,拱手行禮。“敢問大將軍,平定益州、交州之後,眼下征伐的大將是留駐當地,還是班師回朝?又或者說得更直接些,大將軍要留大將鎮邊嗎?”
袁熙說道:“有何區別?”
“依荀長史的建議,這已經不是幾個人甚至幾十個人,而是上百人。設立容易,將來再撤併可就有些難了。大勢如此,大將軍平定天下已經沒有太多障礙。太平將至,再設立一個以軍事為主的機構實在沒有必要。可若是大將軍不滿足於平定天下,而是想開疆拓土,那就值得考慮了。”
袁熙連忙笑著擺擺手。“子初,從中平算起,天下亂了二十年,戶口損耗無數。益州、交址還沒定,估計還要三五年,再耽誤一下,就是三十年了。此時當休養生息,豈能再提開疆拓土。”
“大將軍英明,臣也是如此想。”劉巴說完,緩緩坐了回去。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很顯然,劉巴這是反對荀攸的意見,而且很不客氣,直指荀攸有窮兵黷武的嫌疑。
袁熙將目光轉向了荀攸。
荀攸不慌不忙,扶須說道:“從事所言甚是,如果平定了益州、交址之後就晏兵休武,解甲歸田,的確沒有必要再設那麼多謀士。可是臣有一言,請大將軍斟酌,也請諸君商議。”
“公達,你說。”袁熙說著,親手倒了一杯水,給荀攸遞了過去。
荀攸雙手接過水,點頭致謝,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道:“當年王莽篡漢,天下大亂,戶口損耗三分之二。光武中興,以柔道治天下,解散郡兵,與民休息,就連西域請求內屬都被光武拒絕了。就當時而言,的確是明智之舉,可是現在看,就有待商榷了。”
荀攸又喝了一口水,緩緩環顧四周。“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可不僅僅是嘴上說說。”
劉巴哼了一聲,不以為然,剛要起身說話,卻被荀攸阻止了。“從事請稍安勿躁,聽我說完。”
劉巴悻悻地坐了回去。
荀攸接著說道:“光武不僅放棄了西域,也放棄了守邊,使邊郡百姓內遷。這本是與民休息的好事,但將邊關重地拱手相讓卻是羌胡生亂的根源。太平不是讓出來的,你讓一步,蠻夷就會進兩步。一旦開國之君立下了守文的方略,後世之君就很難有勇氣打破。而一旦崇拜安撫的大臣佔據了朝堂,信奉征伐的武人必受壓製,重文輕武就無法避免。大將軍,東京覆轍在前,不可不鑒。”
袁熙心裏一緊,不由得點了點頭。
想著天下太平之後就馬放南山的確有些太天真了。
劉巴若有所思,沉吟不語。
荀攸又轉向劉巴。“從事曾言,天下重心南移,江南大有潛力。攸雖然對江南知之甚少,卻也略知江南山水,非中原可比。山重水複之地,多是盜賊藏身之所。若無大軍駐守,從事是準備純以德政治民嗎?”
劉巴沉著臉,不說話。
荀攸轉身又對袁熙拱了拱手。“蠻夷畏威而不懷德,開發江南,非駐軍不可。但為將者多好殺,純以武力,又有礙天和。以謀士平衡,或者文武共濟,又免尾大不掉之患。至於將來是不是要開疆拓土,又有何區別?天下未定,大將軍不是也將兵鋒推至金微山了麼。”
說完,荀攸拱手環顧。“獻醜了。若有謬誤之處,請大將軍與諸君批評。”
袁熙仔細一想,覺得荀攸說得還是有道理的。
江南多山,不留軍隊鎮守,隻會讓本地豪強坐大。隻留軍隊,又有可能尾大不掉。配置謀士,參錄軍事,兼行監軍之職,或許可以得其利而避其害。
但問題也有,駐軍就需要錢糧,哪怕隻是一個校尉,一兩千人脫離生產,對當地也是一個小的負擔。
“諸君,說說你們的意見。”袁熙說道:“不必有忌諱,言者無罪,暢所欲言。”
劉巴應聲而起。“大將軍,荀長史所言,的確高明,臣深為佩服。隻是江南多山,行軍不便。按照荀長史的方略,恐怕就不是校尉配置謀士的事了,要為每個縣尉配備謀士才行。如此一來,便與秦製有幾分近似,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恐怕會有非議。”
袁熙眼珠一轉,隨即明白了劉巴的意思。
真要是加強江南郡縣的治安,為每個縣尉配備謀士才行,可是如此一來,這就和秦製裡的守、尉、監並行相似,而且更進一步,將這個製度由郡推到了縣。
毫無疑問,這麼做,朝廷對地方的控製會更強,但地方豪強就難受了。
所以,在某種程度上還算推崇秦製的劉巴現在卻反了過來,用秦製來反對荀攸的建議。
說到底,是傷害到他們自身利益了。
“你們覺得呢?”袁熙轉頭看向其他人。
劉先起身說道:“臣以為子初的擔心是對的。汝南袁氏以儒學傳家,以黨人而得天下,如果行秦製,隻怕反對之聲不少。大將軍當慎重待之。”
袁熙點點頭,卻還是不表態。
沈友咳嗽一聲,起身發言。“大將軍,臣贊同荀長史的意見。”
袁熙示意道:“說說你的想法。”
“喏。臣以為,是否用某種製度,不必以秦製、漢法為限。秦製並非一無是處,漢法也並非盡善盡美。若因形似秦製則通通不用,那天下不必有郡國,該全部恢復封建纔是。天下也不能有皇帝,而以王者為號。”
袁熙啞然失笑。
劉巴、劉先則有些尷尬。他們為了反對荀攸的提議,用秦製為理由,卻被沈友抓住了破綻。
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如果全盤否定秦製,別的不說,皇帝的稱號就不能有。
劉巴其實也清楚這一點,隻不過他實在不願意袁熙接受荀攸的建議,在江南安置大量的軍隊。這不僅會加重負擔,更會引發衝突。
當然,他也不急著反駁。吳郡沈氏也是地方豪強,沈友也不願意朝廷大量在吳郡駐軍,與他們爭利。
沈友一擊得手,接著又道:“臣聞大將軍有意教化蠻夷,劉從事也有類似的建議,既然如此,那就免不了有衝突,駐軍就不可或缺。東京一百多年的經驗已經表明,隻有教化是不夠的,哪怕是循吏也要恩威並施,才能使百姓服於教化。不過,臣要說的並不是這些蠻夷,而是開疆拓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臣以為,開疆拓土不僅可行,而且勢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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