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於瓊帶著人趕到,看著已經氣絕的曹操,不禁潸然淚下。
“一夜之間,失兩故人。”
袁熙勸道:“叔叔不必如此,天下將定,以後就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但願如此,但願如此。”淳於瓊嘆息著,又看向遠處。
烏巢澤邊,喊殺聲震聲,援軍已經趕到,正在截殺潰敗的曹軍。
但曹操授首,勝負已分,想必曹軍堅持不了多久,很快就會投降。沒有了曹操,官渡的曹軍是支撐不住的,除了投降,別無選擇。
天下能不能就此安定,袁熙不清楚,至少中原可定,而朝廷和天子也將落入父親袁紹之手。接下來怎麼處理,更多的是權謀,而不是戰場上的廝殺。
他不想摻和這些事,隻想儘快離開。
“曹孟德有個遺願,還望淳於叔叔代為轉告大將軍。”
“什麼遺願?”
“他要兒子曹丕陪葬。”
淳於瓊愣了一下。“為何?”
“不知道,隻聽他剛才說對不起子修什麼的,估計是與宛城之變有關吧。”
淳於瓊想了想,眉心微皺,一聲嘆息。“果真如此的話,那小子也該死。小小年紀,竟敢謀害長兄,是人乎?”他忽然反應過來。“為何讓我轉告,你要去哪兒?”
“天亮之後,我就去鄴城。”袁熙攤攤手。“大將軍的命令,之前已經說過了。”
淳於瓊欲言又止。
他雖然不夠精明,卻也知道袁紹那點小心思。袁熙既非長子,又不受袁紹寵愛,留在這裏的確不方便。
——
大半個時辰後,戰鬥結束。
袁熙趕到烏巢澤畔,和袁譚相見。
袁譚滿麵喜色,拍拍袁熙的肩膀。“顯雍,你來得真巧。將來敘功,你必是首功。”
袁熙看著被反綁著手,串成一串又一串的曹軍俘虜,笑道:“兄長收穫也不少。父親能讓你統領甲騎來援,可見對你的器重。”
袁譚看看四周,壓低了聲音,輕聲笑道:“到了中原,他會更器重我。至於顯甫(袁尚),能守住冀州,就算不錯了。”
袁熙打量著喜形於色的兄長,暗自一聲嘆息。
在他的夢裏,父親袁紹慘敗於官渡後,僅僅兩年就鬱悶而死。接下來,兄長袁譚與弟弟袁尚不僅不能齊心協力,共拒曹操,反而各據人馬,為繼承權打得你死我活,袁譚甚至和曹操結了婚姻。
現在曹操死了,夢裏的事不會再出現了,但兄弟兩人的爭鬥卻沒有結束,反而會更加激烈。最後結果如何,眼下還不得而知。
到了中原,袁譚的確會有更多的支援者,但父親袁紹是什麼心思,誰又說得準呢?
一想到這些,袁熙就覺得煩,甚至有些恐懼。
他隻想帶著妻子離開鄴城,躲到幽州去。
身後傳來一陣騷動,袁熙轉頭一看,兩名騎兵,用繩子拖著一個渾身是水的壯漢走了過來。那壯漢一邊走一邊掙紮,力氣極大,竟然連戰馬都被他拖得站立不穩。
來到跟前,袁熙認了出來。
這壯漢就是曹操身邊那個勇士,應該是許褚,他隔著營柵見過。
他居然沒被淹死?
“怎麼了?”
“你殺了曹公?”許褚怒喝道,聲音如雷,震得袁熙的腦子嗡嗡響。
一旁的袁譚也皺起了眉頭。
袁熙說道:“你想報仇?”
許褚愣了片刻,又道:“你真是袁公次子?”
“在下袁熙,字顯雍,眼下坐鎮幽州。”
許褚一聲嘆息,跪倒在地。“許褚無能,未能護曹公周全,無顏苟活。請使君賜我一死。”
袁熙有點搞不清狀況,回頭看看袁譚。
袁譚比袁熙長幾歲,這些年又一直待在袁紹身邊,經歷的事多,經驗也豐富得多,立刻明白了許褚的意思。他輕輕將袁熙推在一旁,走到許褚麵前,解開了他身上的繩子,好言相勸。
“仲康,你已經儘力了。徐他等人行刺的時候,你已經救過曹孟德一次,不可謂不盡責。但袁曹相爭是天意取捨,非人力可為。我二弟出現在這裏,便是天意,就算是曹孟德也算不到,輕軍來襲,必死無疑。你又有什麼錯呢?”
許褚低著頭,一言不發。
袁譚又道:“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侍。仲康有萬夫不當之勇,忠義見於天地,當順天應人,再建功勛,將來也好蔭妻封子。譚不才,敢請仲康為左右,可否?”
許褚抬起頭,打量著袁譚,又看了一眼袁熙。“敗軍之將,不敢言勇。褚隨曹公,與袁公大戰數合,殺人逾百,其中難免有親屬故舊想要報仇。青州美意,褚心領了,卻不敢從。若幽州不棄,褚願隨幽州戍守邊塞,不與中原通。”
袁譚有些失望,卻不好勉強,隻好含笑說道:“顯雍,這可是難得的勇士,難得他願意投你,你就不要推辭了。”
袁熙大感意外,不過仔細一想,也就明白了。
降將總是低人一等的。許褚不僅是降將,還是曹操的同鄉,現在兵敗被擒,就算投降了父親袁紹或者兄長袁譚,也難免讓人看不起。
再者,父親袁紹、兄長袁譚都有各自的部屬,名士也多,許褚這樣一個純粹的武夫,幾乎沒有出頭之日。與其如此,不如跟著自己去幽州。
他一向不受父親器重,身邊也沒什麼可用的人,許褚反而有機會。
既然他主動提出,自己就卻之不恭了。
袁熙答應了,許褚如釋重負,拜倒在地。
他隨即說,他還有一些舊部,也在俘虜之中。如果袁熙願意,他可以帶著他們一起去幽州。
袁熙也答應了,隨即讓許褚去選人。
一會兒功夫,許褚帶著近百名壯漢走了過來。這些人往麵前一站,雖然手裏沒兵器,散發出的殺氣還是讓袁熙吃了一驚。他看得出來,這些人的身手或許不如許褚,卻也是難得的勇士,真要讓他們護著曹操殺進了大營,今天的事還真難說。
自己出動突騎是及時的,不僅挽救了戰局,也救了自己一命。
怪不得兄長袁譚剛纔要搶人。
有這些勇士做親衛,在戰場上活命的機會至少可以翻一倍。
袁熙想了想。“幽州寒苦,眼下也沒什麼戰事,不需要太多的勇士,也養不起太多的人。你挑一半跟我走,剩下的跟著我兄長吧。”
許褚倒也不意外,隨即挑了一半人,讓他們跟著袁譚。
袁譚喜出望外,連連向袁熙致謝。
——
官渡,袁軍大營。
天色微明。
袁紹坐在帳中,不動如山,心裏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袁譚率部去增援烏巢,雙方激戰,勝負未分。
張合、高覽率部去進攻曹操,打了半夜,也沒結果。張高二人傳回來的訊息說,曹營堅固,無法攻克。郭圖卻堅稱張合、高覽就是想儲存實力,不肯全力以赴,應該嚴令他們死戰,或者讓他前去指揮。
沮授據理力爭,說臨陣易將,是兵家大忌。眼下張合、高覽雖然還沒有得手,卻也沒有退卻。既然袁譚已經截住了曹操,隻要再等一會兒,就會出現重大轉機。
袁紹心煩意亂。
他知道這些人各有心思,並不隻是為了眼前的戰事。
袁譚雖然還沒有擊敗曹操,但曹操偷襲不成,失敗已是定局。一旦訊息傳到官渡,曹營就有可能崩潰。
郭圖想去代替張合、高覽,就是想搶下這個大功。
如此一來,汝潁人就能從此戰中獲取最大利益,為進駐中原後爭權打下基礎。
沮授顯然也看到了這一點,所以堅決反對換將,好讓張合、高覽將攻破曹營的功勞收入囊中,為冀州人增加一些籌碼。
勝負未分,他們已經在為將來的爭鬥做準備了。
做這些人的主公,他片刻都不能放鬆。
他沒有接受郭圖的請求,下令張合、高覽繼續進攻。
他不想讓汝潁人勢力膨脹太快,以至於失去平衡。
“大將軍,青州刺史與幽州刺史兄弟聯手,斬殺曹操、許攸及曹軍大將樂進,首級送到。”一個士卒沖了進來,跪倒在地,將裝有三顆首級的木案高高舉過頭頂。
血腥味瀰漫在大帳中,不少人用衣袖掩住了口鼻。
袁紹卻沒這麼做,他起身繞過大案,來到三顆首級前,仔細觀察。
第一顆首級的臉不太熟悉,應該是曹操麾下的大將樂進,袁紹迅速掠過。
第二顆首級是許攸的。許攸雖然緊閉雙眼,但臉龐扭曲,看得出,死之前,他依然極不甘心。
袁紹心中暗自惋惜,轉頭又看向第三顆。
果然是曹操。
曹操雙目圓睜,滿臉的不敢相信。
袁紹嘴角輕挑,隨即將目光轉回許攸,一聲嘆息。“子遠,子遠啊……”
郭圖趕了過來,看到三顆首級,也不禁嘆了一口氣,隨即扶著袁紹。“主公,許攸不知天命,自取其咎,罪有應得,主公萬萬不可過於傷心,傷了身體。”一邊說,一邊也抹起了淚。
袁紹淚下如雨。“子遠雖一時失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可是我如何能忘卻他追隨我多年的功勞啊。想當年,先帝悖亂,信任閹豎,禁錮忠良,他不顧安危,隨我出生入死,救了多少人,活了多少命啊……”
沮授在一旁聽得真切,知道袁紹用意,卻不想多聽,起身說道:“主公,眼下不是傷心的時候。曹操授首,曹軍士氣必然大潰,可派人將首級送到陣前,交給張儁乂,讓他傳示曹軍。”
郭圖也反應過來,連忙說道:“主公,臣願往。臣與曹營文武熟悉,可以勸他們順天應人,為主公效勞。”
袁紹順勢答應,命郭圖帶著曹操的首級趕往戰場,勸曹營投降。
沮授雖然知道郭圖這是搶功,又要招攬曹操的部下以自強,卻無法阻攔,隻好閉口不言。
袁紹本人就是汝潁人,他總不能勸袁紹將曹操麾下的汝潁人全部殺光。
好在他之前已經派人通知張合、高覽,無論如何不能輕易撤軍,現在也算是搶到了一份功勞。
而眼下郭圖去了戰場,又給了他一個絕妙的機會。
沮授看了一眼逢紀,逢紀心領神會,起身走到送首級來的士卒麵前。
“是誰斬下了曹操的首級,又是誰殺死了許攸和樂進,細細說來,不得有誤。”
“喏。”士卒應了一聲,隨即將自己聽到的經過說了一遍。
他是袁譚的部下,一直跟在袁譚身邊,並不清楚大營裡的具體經過,但他卻知道袁譚一直在烏巢澤畔攻擊曹軍的騎兵,並沒有與曹操麵對麵,更沒有殺死曹操。
主持大營戰事的是幽州刺史袁熙,殺死曹操的也是袁熙,而且是親手。
雖然不夠全麵,可是聽到這些,大帳裡的人也都明白了。
袁譚有功,但絕不是首功,首功是袁熙的。
曹操、許攸、樂進三人,都是袁熙殺死的,曹操本人更是由袁熙親手斬殺的。
袁譚這是混淆細節,想從中多分一些功勞。
沮授、逢紀沒有挑明,隻是麵帶不屑的微笑。
袁紹還在抱著許攸的首級抹淚,追憶當年,耳朵卻聽得明明白白,隻是裝不知道而已。
勝負已定,他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平衡汝潁係與冀州係,別讓他們之間的矛盾影響了大局。次子袁熙的意外介入,或許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袁熙立大功,總比袁譚立大功要好一些。
——
正在指揮作戰的荀攸匆匆下了將台,迎上前去,隔著營柵,盯著緩緩走來的郭圖。
郭圖出現在戰場後,雙方將士就停止了攻擊,看著郭圖一個人提著首級,走進了曹營。
張合率領的袁軍將士還沒明白什麼情況,不敢大意,嚴陣以待。
曹軍將士也不清楚,隻知道袁軍停止了進攻,他們也抓緊時間喘口氣,補充箭矢,準備再戰。
隻有荀攸心跳如鼓,知道大事不妙。
郭圖這時候來,手裏還提著一顆首級,很可能是曹操襲擊烏巢失敗了。
到現在還沒看到烏巢火起,已經能說明一定問題。
郭圖走到緊閉的營門前,舉起了曹操的首級,一聲嘆息。“公達,投降吧。天意如此,非人力可為。”
荀攸看清了首級,險些眼前一黑。
的確是曹操的首級,不會錯。
可是……就算襲擊烏巢失手,以曹操的能力,至少也可以撤回大營啊,怎麼就死了呢?
“郭公,這是……怎麼回事?”
“待我入營,與你細說。”郭圖嘆息道:“仔細說來,這件事……連我也沒想到。奉孝在哪兒?讓他一起來,我有話要說。”
“奉孝不在營中。”荀攸讓人開啟營門,放郭圖入營,又派人去請奉命留守大營的曹洪。
曹操死了,他們再堅持也沒有意義。
如果曹昂還在,他們還可以奉曹昂為主,繼續戰鬥,哪怕隻是為了和袁紹談談條件也行。可是曹昂兩年前戰死在宛城,曹操的次子曹丕才十四歲,根本撐不起這片天。
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與其如此,不如早降。
郭圖來勸降,也是這個意思。大家都是汝潁人,多少能照顧一些。
這時,曹洪也收到訊息,匆匆趕來。
還沒說話,曹洪就看到了曹操的首級,頓時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隨即放聲大哭。
完了,全完了。
哭了幾聲,曹洪突然暴怒,一躍而起,拔刀大呼。“來人,將荀攸這個通敵的叛徒宰了。”
曹洪的親衛齊聲應諾,圍了過來,將郭圖、荀攸二人圍在中間,刀出鞘,箭上弦,殺氣騰騰。
荀攸皺著眉,一言不發。
曹操要隨許攸一起去偷襲烏巢時,曹洪等人就不同意,是他和郭嘉、賈詡兩人力勸,這才成行。如今曹操兵敗身死,曹洪要殺他,他也沒什麼好解釋的。
或許被曹洪殺了,纔是最好的結局。
郭圖沉下臉,喝道:“曹子廉,公達真要是通敵,你還能堅守到現在?”
曹洪怒目而視。“他若不通敵,為何要勸曹公行此大險?如今曹公中伏身死,你又來了,不就是想勸他歸降嗎?”
郭圖搖搖頭。“我來,就是怕你們不信。仔細說起來,這事還真有些詭異。”
他隨即將袁熙昨晚突然趕到官渡,送來三百甲騎後,又去了烏巢的事說了一遍。
雖然還不明白具體的情況,他卻猜到了大部分的真相,如今說來,也算是合情合理,邏輯通順。
曹洪、荀攸聽了,也覺得不可思議。
袁熙來得太巧了,而且這堪稱詭異的行程,就像是知道曹操要偷襲烏巢,特意去烏巢等著一般。
可是,誰能這麼巧?
就算是特意設下陷阱,也未必太巧了些。但凡袁熙晚來一步,或者袁熙雖然及時趕到官渡,卻沒有直接去烏巢,都不會是這個結果。
能解釋的,或許隻有天意二字。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當天意不在曹操的時候,他怎麼掙紮都沒用。
曹洪原本就亂了陣腳,聽到郭圖的解釋後,更是萬念俱灰。
都這樣了,還打個什麼勁?
曹洪隨即與郭圖商議,他們可以投降,但是要點時間,和諸將統一行動,以免出現意外。
郭圖答應了。他來的目的,就是要將曹操的所有實力打包,收為己用,以便和冀州人一爭高下。
袁紹寵愛袁尚,威脅到了袁譚,這是汝潁人不能接受的。
以前汝潁人無兵可用,冀州人佔盡優勢,連許攸都逼反了。如果能將曹操的人馬收入囊中,汝潁人就有了足夠的武力,再也不用看冀州人的臉色。
——
賈詡收到訊息,匆匆趕到大營時,心中一陣陣不安。
外麵的袁軍雖然停止了進攻,卻沒有撤退,顯然戰事還沒結束。眼下的停戰看起來有些詭異,而曹洪突然召集諸將議事,就更加詭異了。
兩軍對壘之際,有什麼好議的,守住大營,等待曹操歸來,纔是正理。
要議事,也是曹操主持議事啊,你曹洪算怎麼回事。
等他到了大帳,看到滿臉淚痕,又殺氣騰騰的曹洪,再看到曹洪麵前的首級,以及坐在一旁的郭圖時,賈詡全明白了,不由得一聲嘆息。
這一次失算了。
曹操襲擊烏巢失敗,臨陣授首,一點迴旋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和荀攸是罪魁禍首。荀攸是潁川人,有人說情,他卻是新降的,而且曾用計殺死曹昂、曹安民,這次是逃不過一死了。
賈詡什麼也沒說,上前行禮,束手就縛。
曹洪瞪了他一眼,卻沒說什麼,隻是揮了揮衣袖,示意賈詡就座。
賈詡拱手施禮,安靜地在一旁坐下。
荀攸側過身來,將郭圖剛剛說的事大略說了一遍,最後衝著賈詡使了個眼色。
“文和,朝廷那邊,還要你善加勸諫。”
賈詡瞬間明白,曹洪之所以沒殺他,是因為荀攸保他。
而荀攸保他,是希望他能說服天子,與袁紹合作,不要鬧得不可開交。
曹操雖然將天子接到許縣,但形同軟禁了天子,天子對曹操的舊部是沒什麼好感的。相反,他和天子之間有些舊情,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當然,更重要的是張綉和他手裏的那些西涼精騎。
不得不說,荀攸是聰明人,不僅多謀,更加善斷,難怪當年能從董卓的大獄中脫身。
“如公達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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